第1章(3/3)
他抬头看了眼摄像头。
“有事你找物业打申请,能调。”
我接过空瓶往垃圾桶一扔。
“行。”
六点十一分,项目部下班。
六点二十四分,我故意磨到最后一个。整个车库空旷,只有通风机一直嗡嗡转,顶灯一排排白着。
我走到车边,按开锁。双闪闪了两下。
刚拉开驾驶位车门,一道人影从立柱后面闪出来。
林沫沫。
她穿着白裙子,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个粉色保温杯。
“蕊蕊姐。”
她堵在车尾侧边,笑得很软。
“最后带我一次呗。”
我连包都没放,先抬手按了行车记录仪的停车监控确认键,红灯亮起。手机录音也开了。
“让开。”
“就今天一次。”
“滚。”
她嘴角一僵,随后又往前挪了半步。
“你非要做这么绝吗?”
“你试试再挡我车。”
“我都怀孕了,你还这么凶。”
“你怀的是免死金牌?”
她手里的保温杯轻轻晃了一下。
“蕊蕊姐,人别太过。”
“你在教我?”
我坐进驾驶位,关门前看见她还站在车后偏右位置,离车尾至少半米。
车门砰地合上。
我系安全带,挂倒挡。
倒车雷达突然尖叫起来。
我脚掌瞬间踩死刹车。仪表盘上的速度还是0.
下一秒,车后传来“砰”的一声。像保温杯砸地,又像人重重坐下。
再下一秒,一声尖锐哭喊刺穿车库。
“啊——沈蕊撞我!”
我推门下车。
林沫沫已经躺在车尾右后方,距离保险杠大概半米。粉色保温杯碎在旁边,里面红色液体流了一地,她白裙子下摆也洇开大片红。
她两只手死死按着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嫉妒我怀孕……你故意倒车撞我……我的孩子……”
通风机的嗡鸣声里,她这一嗓子格外刺耳。
远处电梯门叮地开了。几个人听见动静往这边跑。
我站在车旁,先看了一眼后杠。
干净。没痕。
再看地上那摊红,黏度不对,像稀释过的糖浆。
我抬起手机,对着车尾、地面、她的位置连拍三张。
林沫沫一边哭一边伸手来抓我裤脚。
“你别拍了……送我去医院……孩子要没了……”
我往后退半步。
“120呢?”
她哭声卡了一下。
这时,一串急促脚步从坡道口冲下来。
一个男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男人冲在最前面,西装外套敞着,脸色涨红。
“沫沫!”
他扑到地上,抱住林沫沫肩膀,转头就朝我冲。
“你他妈干了什么!”
啪——
一巴掌扇过来,我头偏了一下,嘴角立刻破了。
他还想再上手,我抬腿把人顶开半步。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女人已经扑到车前,捡起地上的保温杯残片,狠狠砸我挡风玻璃。
“黑心烂肠的东西!你赔我孙子!”
玻璃哐地一响,裂出一道白痕。
林沫沫躺在地上,哭得更大声。
“妈……我肚子疼……”
男人指着我鼻子,唾沫几乎喷到我脸上。
“八十万!少一分我弄死你!”
我扫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七。
从她倒地到这两个人冲进来,不到三分钟。
电梯那边,周主管也带着几个人跑来了。看见地上的血和林沫沫,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林沫沫伸着手,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她……她倒车撞我……她就是看我不顺眼……”
周主管连车尾都没看,转头就冲我吼。
“沈蕊!你疯了是不是!”
我舔了一下破开的嘴角,血腥味压在舌尖上。
“先叫120.”
“你还有脸说!”周主管拿出手机,指着我,“你这是蓄意伤害!公司留不了你这种人!从现在开始你被开除了,工资奖金全部扣下,先垫医药费!”
晓婷站在人群后,脸都白了。
“先、先看看车有没有撞痕吧……”
周主管厉声打断。
“还看什么!人都倒了!”
男人揪住我衣领,拳头又抬起来。
“赔钱!”
我抬手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耳边。
“巧了。”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再看了眼周主管。
“120没到,你们全家先到了。”
男人一愣。
我按下拨号。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在盛远大厦B2车库碰瓷勒索,动手打人,还故意毁坏车辆。对,现场有人自称被我倒车撞伤,请立刻出警。”
男人脸色一变,伸手来抢我手机。
我退一步,避开。
“你报什么警!你撞了人你还报警?”
我第二个电话已经拨出去。
“喂,交警吗?地下车库B区,有人声称被我倒车撞伤。请来验车速、碰撞点、刹车记录和行车记录仪。车尾目前无明显撞痕,对,现场保留。”
周主管上前一步,压着火。
“沈蕊,你别在这儿添乱,先把人送医院!”
我盯着他。
“谁动的我车,谁安排的她老公三分钟冲进车库,谁还没看车就先开除,我一会儿一起说。”
他脸色有一瞬间发僵。
我第三个电话直接外放。
“您好,劳动监察吗?我要投诉盛远策划非法口头辞退员工、威胁扣发工资奖金、强制员工承担非工作接送任务。负责人姓周,工号0327.”
整个车库都安静了一拍。
晓婷抬手捂住了嘴。
周主管伸手来压我的手机。
“你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一扬,避开他。
“我不挂。你刚才说的话,这里都录着。”
林沫沫终于不哭了,撑着地,脸开始发白。
“你、你至于吗?”
“至于。”
我抬脚走到她旁边,蹲下,捡起落在血边那只保胎药盒。盒角沾了红液,标签还没撕干净。
“这药哪儿来的?”
她伸手就抢。
“还给我!”
我一撤手,没让她碰到。
药盒侧面的条码和药店名露得清楚。是妇幼住院部旁边药房。购买时间,昨天上午。
而昨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她一直坐在办公室发朋友圈,照片里还晒了奶茶。
我把药盒翻过去,对着她。
“昨天买的?”
她嘴唇一颤。
“医生开的。”
“哪个医生?”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我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但你要把血流到我车后面,就关了。”
电话接通很快。
“小姨。”
那边声音压得低。
“你这会儿打来干什么?还在班上呢。”
“查到了吗?”
车库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开了免提。
小姨停了一下。
“你发来的名字,我问了档案室认识的人。”
周主管皱眉。
“你在搞什么?”
我没理他,只盯着地上的林沫沫。
“小姨,你直接说。”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沫沫,身份证尾号3821,半年前在妇幼做过腹腔镜手术。”
林沫沫猛地撑起身。
“你闭嘴!”
我看着她,声音慢下来。
“什么手术?”
小姨那边顿了顿。
“手术记录写的是,双侧输卵管切除。”
像有人把通风机的电都掐了。
整个车库,只剩那句“输卵管切除”在顶棚下回荡。
晓婷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到地上。
男人先愣住,随即扭头看林沫沫。
“什么?”
她婆婆也僵住了。
“你不是说你怀了两个月?”
林沫沫脸色唰地白下去,连嘴唇上的血色都没了。
她伸手去抓她老公裤腿。
“你别听她胡说!她找人污蔑我!”
我把手机贴近一点。
“小姨,手术时间。”
“去年十一月十六号。”
“记录确定?”
“院内存档,确定。”
林沫沫突然尖声叫起来。
“你这是侵犯隐私!你犯法!”
我弯腰,把那只沾了红液的保胎药盒举到她眼前。
“别急。”
我把药盒轻轻拍在她膝边,又指了指她车尾旁那摊红。
“警察来了,你慢慢说。”
男人脸上的凶狠开始裂。
“沫沫,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婆婆也顾不上砸车了,声音都劈了。
“你给我说清楚!这血哪来的!”
林沫沫肩膀发抖,眼睛四处乱飘,最后落在周主管身上。
“周哥……”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主管脸色彻底变了。
我盯着他。
“叫得挺顺。”
周主管立刻往后退半步。
“你看我干什么?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你怎么知道她今天会在车库等我?”
“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怎么比120还快?”
“我正好下班!”
“没关系,你一眼没看车尾就先开除我?”
他张了张嘴,额角冒出汗。
坡道口这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在墙面上闪了一下。
保安老刘也跑下来了,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监控室说画面保住了,谁都别动现场!”
我站在车旁,把手机录音界面亮出来。
交警和民警一前一后走近。
“谁报的警?”
“我。”
民警看了眼地上的林沫沫,又看车尾。
“先别围着,散开。”
交警蹲下看了一圈后杠,手电照过保险杠边沿、倒车影像摄像头、地面拖痕。
“车速记录呢?”
我拉开车门,指向行车记录仪屏幕。
“刚挂倒挡,雷达报警,我立刻刹停。速度没起来。前后双录、车内收音都开着。”
交警点点头,拿执法记录仪对着屏幕拍。
民警转头看向男人。
“谁先动手打人的?”
晓婷终于找回声音,举起手机。
“我、我拍到一点,是他先扇的。”
她把视频递过去。男人脸上的横劲儿一下没了。
民警把他手腕一扣。
“站边上去。”
她婆婆又要嚷,被另一名警察喝住。
“车玻璃谁砸的?”
她手一抖,保温杯残片哐当掉地。
我把那只裂开的挡风玻璃拍给警察看,又把洗车票、打车截图、五块钱转账、油卡小票、项目邮件、录音清单,一项项从手机里调出来。
“这些都是之前的纠纷。她长期强行蹭车、索要打车费、擅自拿我油卡、破坏车内物品、以怀孕为由甩工作。今天在车库倒在我车后,家属三分钟内到场,开口索赔八十万。”
民警抬眼。
“八十万?”
我指向男人。
“他亲口说的,车内录音应该收到了。”
交警那边已经把后录影像导出来。屏幕上很清楚——
我坐进车里,车尾离她半米。挂倒挡,倒车灯亮。车身还没动,她自己往旁边一歪,保温杯先砸地,红液散开,人再躺下去。
交警把画面停住。
“车没碰到她。”
车库里又是一阵死静。
晓婷倒吸了口凉气。
“她、她自己倒的?”
民警脸色沉下来,看向地上的林沫沫。
“解释一下。”
林沫沫嘴唇哆嗦,忽然又去捂肚子。
“我疼……我先去医院……”
“急救车在路上。”民警没让她动,“你先说清楚,这血是什么。”
交警蹲下拿纸巾沾了一点,闻了闻,眉头拧起。
“像果浆。”
我看向地上碎掉的保温杯。杯壁内侧挂着一点红色黏液,像西瓜汁掺了番茄酱。
她婆婆盯着那摊红,脸都绿了。
“你拿这玩意儿骗我?”
男人更是一步冲过去,差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你不是说她撞你流产了吗!”
民警一把把人拉开。
“都别动!”
林沫沫终于撑不住了,扯着嗓子哭。
“我也是没办法!她一直欺负我!周哥说只要事情闹大,公司就会按工伤和私下和解走……”
周主管像被雷劈了,猛地吼出来。
“你别乱咬!”
我转头看他。
“原来还有方案。”
民警目光一下钉在周主管脸上。
“你也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周主管后退一步。
“我什么都没干!”
“有没有干,到所里说。”
他还想辩,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陈总。
他手一抖,直接按断。
紧接着又响。
这次是公司总经理。
车库顶灯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发青。我站在原地,指腹蹭过嘴角那道破口,血已经凝了。
民警接过我的手机,开始拷录所有音视频。交警让技术人员封存车辆。物业那边抱着监控申请表跑下来,老刘举着对讲机在旁边重复。
“B区监控全程在,六点二十四到六点二十七,一秒没断。”
我走过去,在申请单上签名。
林沫沫坐在地上,白裙子沾着那片假血,样子狼狈得像一张泡坏的纸。她仰着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沈蕊,你非要把我逼死吗?”
我低头看她。
“你往我车后面躺的时候,没给自己留路。”
她喉咙一哽,手还攥着那只空药盒。
我把药盒从她手里抽出来,抖了抖。里面空空的,连药板都没有。
“保胎药盒挺新。”
她脸色又白一层。
我把盒子转过去,对准她。
“120没到,索赔的人先到了;交警没到,开除通知先到了。”
她眼神开始发散。
我往前一步,蹲下,声音压得只剩车库回音。
“林沫沫。”
“你告诉我。”
我把那只沾了红液的保胎药盒举到她眼前,另一只手点了点她平坦的小腹。
“一个半年前就切了双侧输卵管的人——”
“今天躺在我车后面流掉的——”
“到底是谁的孩子?”
警察带走了所有人。
行车记录仪、停车场监控、手机里的多份录音和截图,构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林沫沫一家因涉嫌敲诈勒索、故意毁坏财物被刑事立案。
而那摊刺眼的“血”,不过是她保温杯里的草莓果酱。
周主管因涉嫌共谋,当天被公司开除,并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第二天,公司总经理亲自向我道歉,全额恢复我的绩效奖金,并正式任命我为项目组新任组长。
晓婷成了我的组员,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崇拜的光。
一周后,我开着修好的车下班,车里放着我最喜欢的香薰。
手机收到小姨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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