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醧忘台(1/1)
雾气从忘川河心漫上来的。
先是丝丝缕缕,贴着墨色的水面游移,像无数苍白的手指在试探岸沿。然后便浓了,稠了,裹挟着河水深处翻涌上来的阴寒,一寸一寸地吞噬掉本就暗淡的天光。那雾气不是白的,是灰中泛青,带着腐朽的水草味和另一种更幽微的气息——铜鼎里熬煮了千万年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异香。
雾气散开的瞬间,才能看清它。
醧(yu)忘台。
它就那样矗立在忘川之畔,方方正正,像一座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殿宇,又像一方镇压在黄泉路上的巨印。黑瓦沉郁如凝固的夜,飞檐的弧度却透着凌厉,仿佛随时会化作鸦翼破空而去。朱漆的柱子斑驳得厉害,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胎,那斑驳不是岁月侵蚀的温柔衰败,更像是某种挣扎留下的抓痕——无数双手曾试图攀附其上,最终都被无声地推入了轮回。
台基高出河面丈余,青石垒砌,缝隙里渗着幽绿色的荧光,不知是苔藓还是磷火。
最震撼的是那些廊房。
一百零八间,环绕着高台的四围,排成一字长蛇阵。从外面看去,每一间都是同样的幽暗深邃,像一百零八个张开的咽喉,等着吞咽什么。廊柱用的是阴沉木,这种在河水底层沉埋了千万年的木材,此刻在鬼火的映照下泛出金属般的冷光。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往生咒的梵文,笔画如藤蔓缠绕,如蛇群交尾。没有风,却有声音——那些咒纹在自行震颤,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像一百零八张嘴在同时诵经,又像一百零八个魂魄被压在木头里,永无止境地呻吟。
廊内的陈设极简,简到只剩下必要的残酷。
一张石案,冰凉如尸床。一只青瓷杯,釉色暗沉如淤血凝固后的褐。杯沿凝结着一圈冷雾,像是杯中的东西比这冥界的空气还要冷上千百倍。没有人知道那杯子里装的是什么——不,每个鬼魂都知道,只是他们都忘记了。或者,即将忘记。
台前,忘川水呜咽着流过。
河水倒映着台角的鬼火,那些青蓝色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碎裂、重组,像是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一条窄道自台中东向伸出,宽仅一尺四寸,仅容一人通过。路面是粗糙的青石板,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无数双脚磨了亿万年。窄道通往的方向,雾气更浓,隐约可见远处有船影晃动——那是轮回渡口。
鬼魂们正排着队。
一支沉默的队伍,漫长如一条从冥土深处蠕动的蛇。他们穿着各自的寿衣,有的华美,有的褴褛,但脸上是同样的表情——空白。不是平静,是被抽空之后的虚无。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窄道,没有交谈,没有回望,连脚步声都被浓雾吞没。偶尔有鬼魂在廊房前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身后鬼吏的铁链便轻轻一抖,那点残存的念想就像烛火被风扑灭,彻底熄灭了。
台上的主位,坐着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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