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3)
赵老师说我这辈子完了。
他把我的书包从课桌上拎起来,扔到教室门外。
课本散了一地。
全班四十七个人看着我,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老师指着门口。
“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待在这个班一天,就拖全班后腿一天。”
我弯腰去捡课本。
手在发抖。
但我没哭。
我记住了那一天——2021年9月7日。
从那天起,我开始数日子。
1095天。
1.
那天是开学第三天。
赵德明,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四十六岁,教了二十年书,学校里公认的“金牌班主任”。
他带的班,一本率年年全校第一。
家长们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他的班。
我也是其中之一。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38名,刚好够上这个班的分数线。妈妈高兴了一整个暑假,逢人就说“我女儿进了赵老师的班”。
开学第一天,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我们一眼。
“能进这个班,说明你们都不差。”
他顿了顿。
“但不差不够。我的目标是一本率80%以上。跟不上的,我不会惯着。”
当时我觉得这是严格。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预告。
出事那天是第三天,第二节数学课。
赵老师在讲一道解析几何的题。他写了一个步骤,我看了两遍,觉得有问题。
我举手。
“赵老师,第三步是不是应该用韦达定理?您这个代入好像差了一个符号。”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赵老师转过身,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
“苏晚。”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你比我更懂数学?”
“不是,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
他把粉笔放下。
“全班都听懂了,就你没听懂。你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我愣住了。
可我真的看到了那个错误。
“赵老师,您可以再看一下第三步——”
“啪。”
他把教案拍在讲台上。
教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的中考数学多少分?”
“……一百一十二。”满分一百二。
“一百一十二。”他笑了一声,“全班平均分一百一十八。你是倒数第一,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中考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不低。
但在这个班里,我是最后一名。
赵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厌烦。
“苏晚,我跟你说实话。”
他走到我面前。
“你的基础,跟不上这个班。”
“我——”
“你待在这里,不是在学习,是在拖后腿。”
他回到讲台,拎起我的书包。
书包拉链没拉好。
他拎起来的一瞬间,课本、笔袋、水杯哗啦啦全掉了。
散了一地。
全班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忍不住的、捂着嘴的笑。
赵老师把书包扔到门外。
“出去。从今天起,你去三楼自习室。”
我蹲在地上捡课本。
手在抖。
有一本数学书掉到了前排男生脚边。
他看了一眼,把脚挪开了。
没有人帮我捡。
我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
身后传来赵老师的声音:“好了,我们继续。翻到第四十三页。”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走廊里,抱着书包。
课本还是沾着地上的灰。
三楼自习室。
我不知道在哪。
我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找,最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间空教室。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自习室”。
推开门,里面只有八张课桌。
其中两张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一个女生在玩手机。
她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能看到操场。
远处传来隔壁班上课的声音。
我翻开数学课本。
第四十三页。
赵老师那道题,第三步确实错了。
2.
自习室没有老师。
没有课表,没有作业,没有人管你做什么。
那两个学生后来也不怎么来了。大部分时间就我一个人。
赵老师没有给我安排任何课程。
我去找过他一次,问能不能回班上课。
他正在批作业,头都没抬。
“自习室就是让你自己学。回去好好反思。”
“赵老师,我——”
“苏晚。”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你要是真想学,在哪都能学。你要是学不进去,坐在教室里也没用。”
我还想说什么,办公室里另一个老师朝我努了努嘴,意思是“别再说了”。
我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找过赵老师。
开学第二周,学校开家长会。
妈妈去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苏晚。”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
“赵老师说你在课堂上顶撞他。”
“我没有顶撞——”
“他说你基础太差,跟不上进度,建议去自习室自学。”
“妈,他把我赶出去的——”
“他还说……”
妈妈顿了一下。
“他建议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
“他说你可能有注意力方面的问题。上课老走神,跟不上。”
我愣住了。
“妈,我没有注意力问题。我只是问了一个——”
“你闭嘴!”
妈妈突然吼了一声。
“人家赵老师教了二十年书!他能害你吗?他说你有问题,你就是有问题!”
然后她打了我。
不是很重,一巴掌打在胳膊上。
但这是她第一次打我。
打完她自己也哭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塞进赵老师的班花了多少心思?你进去第三天就被赶出来,我的脸往哪搁?”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注意力缺陷。
赵老师真的对我妈说了这四个字。
因为我指出了他一道题的错误。
他就给我贴了一个“有病”的标签。
让我妈带我去医院。
让我妈觉得我有问题。
让我妈打了我。
我盯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参加高考。
我要考一本。
不是为了证明给赵老师看。
是为了证明给我妈看——我没有病。
第二天,我去了自习室。
从书包里拿出所有课本。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六科。
三年。
1095天。
从今天开始算。
那个冬天特别冷。
自习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朝北。暖气管子是坏的。
我跟校务处反映过。
校务处的人说:“那间教室本来就不是上课用的,凑合一下。”
我穿着羽绒服做题。手冻得写字都发抖。
写完一张卷子,把手塞进袖子里捂一会儿,再写下一张。
中午去食堂吃饭,偶尔会碰到以前的同学。
他们看到我,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然后笑。
我听到过几次。
“就是她,被赵老师赶出去的那个。”
“听说脑子有问题。”
“她还来上学啊?”
我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吃完饭,回自习室继续做题。
3.
第一学期期末,我没有参加班级考试。
赵老师没有通知我。
我是看到同学们在讨论成绩时才知道考试已经结束了。
我去找了教务处。
教务处说:“你可以参加年级统考,但成绩不计入班级排名。”
“为什么?”
“赵老师说你是自学生,单独管理。”
单独管理。
说得好听。
就是不算他班的人。
赢了没他的功劳,输了没他的责任。
我没有再争。
我报名了年级统考。
那是高一下学期的期末。
成绩出来那天,我去看光荣榜。
年级前五十名。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我记得我的分数——总分587,年级排名第41。
我应该在榜上。
我找到教务处老师。
“苏晚?”她翻了一下名单,“哦,赵老师说你不参加班级排名,这个光荣榜也是按班级报上来的……”
“但这是年级排名。”
她有些为难。
“你去跟赵老师说一声吧。”
我没去。
我知道去了也没用。
我站在光荣榜前看了十分钟。
第41名和第42名之间,有一个空。
那个空是我的。
回到自习室,我把门关上。
坐下来。
翻开下一本习题集。
没时间生气。
生气不能帮我考上一本。
那段时间,班长周思思经常带人来“参观”。
她是赵老师最喜欢的学生,数学课代表,年级前十。
她妈跟赵老师关系很好,据说每年教师节都送东西。
有一天中午,我在自习室做题。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周思思带着三个女生站在门口。
她举着手机,对着我。
“咔嚓。”
“你干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拍个照。”
她低头打字。我后来从同学那里听说,她发了朋友圈,配文是——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一个人的教室,一个人的人生[捂脸]”
底下一堆点赞。
有人评论:“惨。”
有人评论:“谁让她顶撞赵老师。”
还有人说:“活该。”
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是晚上回家,一个以前关系还行的同学偷偷截图给我的。
我看了一遍。
然后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我不知道以后有没有用。
但我先存着。
那个学期我做完了17本习题集。
从课本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从基础到提高,一本一本啃。
数学是我花时间最多的。因为赵老师说我数学最差。
我想让他看看,我到底差不差。
4.
高二上学期,我参加了第一次全市统考。
数学考了143。
满分150。
年级第三。
成绩出来那天,我去教务处查的。
教务处老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苏晚,你数学考了年级第三。”
“嗯。”
“要不要……跟赵老师说一下?也许可以回班——”
“不用了。”
我说完就走了。
回班?
回去干什么?回去让他再赶我一次?
我在自习室继续做题。
但那次成绩出来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教学楼一楼接水。
路过赵老师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苏晚啊,统考数学考了年级第三。”
另一个老师说:“真的?那不是挺厉害的?”
赵老师笑了。
“有什么厉害的。她一个人在那学,我又不知道她怎么学的,万一是抄的呢?”
“不至于吧,统考监考挺严的。”
“我跟你说,这种学生我见多了。偶尔考一次好的,下次就原形毕露。”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得意。
“而且我跟你说,把这种学生踢出去是对的。你看我们班这次平均分,比上学期涨了8分。去年我就是用这招,把那几个拖后腿的调走,平均分立刻上去了。”
“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教育资源有限,我得集中精力培养有希望的。那些跟不上的,留在班里就是浪费时间。”
“她家长没意见?”
赵老师又笑了。
“她妈?我跟她妈说这孩子可能有注意力缺陷,她妈自己就同意了。家长最怕孩子有问题,你一说‘注意力缺陷’,她连质疑都不敢质疑。”
“你真行。”
“二十年了,什么家长我没见过。”
门缝外面,我站在走廊里。
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注意力缺陷。
是他编的。
他根本不是觉得我有问题。
他是觉得我拖了他的平均分。
他赶走我,就是为了让数据好看。
然后他跟我妈说我有病。
我妈信了。
我妈打了我。
我妈到现在还觉得我有问题。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但下一秒,我做了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
打开录音。
按下了录音键。
赵老师还在说话。
“……我跟你说,升学率这个东西,家长就看这个。你班上一本率高,家长就信你。家长信你,什么都好办……”
我录了四分钟。
然后关掉录音,转身走了。
回到自习室。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看着屏幕上那个录音文件。
四分钟十七秒。
我深吸一口气。
还不是时候。
我把手机收起来,翻开习题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高考。
等到那一天再说。
5.
高二下学期,我发现了第二件事。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
隔壁桌坐着一个女生和她妈妈。女生叫陈雨,是赵老师班上的,坐我后面那个位置——以前的位置。
她妈妈压着声音说话,但食堂嘈杂,她没注意我就在旁边。
“这个月的补课费我转给赵老师了,两百块。”
陈雨嗯了一声。
“你说这个补课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她妈妈叹了口气,“都交了一年多了。”
“全班都交了,不交不行。”
“赵老师说了,不交的就不给课后辅导。”
我的筷子停了。
补课费?
每月两百?
赵老师的班有四十七个人。
每月两百。
一个月就是九千四。
一学期五个月,四万七。
一年将近十万。
三年……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
但我没有声张。
我假装低头吃饭,竖着耳朵听。
“你看看上次月考成绩,陈雨还是三十几名。”她妈妈有些不满,“这补课费交了也没涨多少啊。”
“妈你小声点。”
“行行行。反正赵老师说了,这学期要冲刺,得加强。”
她们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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