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章(2/3)
我这种哀求的姿态一定难看极了,乃至于猫猫看上去既在可怜我,也在同情我,她关上了柜门,我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暗了下来。
柜子很大,用料扎实,门也很沉重,要稍稍费些力气才能提着把手打开,如果要从里面朝外推门,那就更加需要力气了。但我现在也没有开门出去的心思,就这么窝成一团开始发呆。有些偏长的裙装和袍子垂了下来,我虽然保持着抱膝蹲坐的姿势,但脑袋依旧会被布料不时地拂过。
衣柜似乎用的木头材质也不错,因此整个空间都充满着一股馥郁沉重的香味,还混杂着一股药包的味道,一直萦绕在我的鼻尖徘徊不散。
我记得这是我为了防止生蛀虫而特地找人做的药包,这么贵的木头要是因为生虫而烂掉实在是很可惜,我只有在做了防护措施之后才会觉得有一些安心感。这种药味现在也让我稍微镇静了一点,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双手紧扣抵在嘴边,希望两个人都没有事,能够平安地回来。
我为什么竟窝囊到了要祈求上苍的地步?
祈求人都比祈求神灵要好,明明这是最不该做的事。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神,不然我怎么会落到这幅田地!我又如何会经历那些过往呢?
“砰——!”
似乎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呃……”
这好像并不是属于猫猫的声线,这声闷哼的音色很沉,像是男人发出来的。
总之不是她有事就好……
我似乎听到了院子处的猫儿发出的响动,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只能凝神专注着继续听,也不知过了多久,柜门外重新响起了慢悠悠的脚步声。
我的心脏一紧,将头抬了起来。
有人要过来了吗?
木门很重,因为用的木头是很好的料子,因此隔音的效果非常好,不然我是应当能够轻松分辨出来人的脚步声到底是不是属于那两个人的,猫猫母子的脚步声都很大特别,大的那个行动很轻盈,落地时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响动,而红霸因为身高问题,所以脚步是很细碎的,比普通人发出的脚步声要频繁一些……
柜子内部没有把手,我也没有办法从里面阻止别人不开门,只能尽量向后蜷,尽量将身体抱紧,希望那些悬挂着的衣服能稍微将我遮住一些,那声响越来越近,随后似乎是柜门被轻触的声音,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了。
缝隙越来越大,我在忐忑不安中又被光刺了一下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红霸似乎已经忙完,踩着夜色回到了我房内,他身上带着外面深重的寒露,回到温暖的室内后就重新结成了水珠,似乎是因为现在已经是深夜,他面有倦色,打开衣柜朝内看的时候,就看到我垂着脑袋、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反而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
“我回来了哦,是不是好好完成诺言了呢?你瞧,平平安安的。”
他的语调变得也软和了起来,“来看看我有没有受伤?”
我慢慢地抬起头,终于确定了这个事实,迫不及待地往外一扑,心脏砰砰乱跳,他倒也没有手忙脚乱,就这样稳稳地张开双手将我抱住了。
真了不起,力气好大,这还不到十岁啊。
我重新深吸了几口气,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火药的味道,但是却没有血腥气,稍稍松了口气,他也没有立刻将我放开,既然如此,我就干脆就这么贴在他身上抱了好久,他也没有挣动,就站在原地顺从地让我抱,同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嗯,湿淋淋的,头发乱了,是不是吓坏了呢。”
他低头看了一圈我的脸,然后帮我擦了一下额头淌下的冷汗。
“啊……对了!”我突然想到了猫猫,“你的母亲!她……!”
红霸拉着我出了房门,我才看到地上暂时丧失抵抗力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厚重的僧袍,到现在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总体的气质很阴森。似乎因为被猫猫制住了行动能力,地上的那个僧侣一样的人开始像虫一样扭动起来,似乎又要开始重新使用什么武器,红霸不耐地啧了一声,发出了响亮的弹舌,飞快地取过了一旁放着的刀,直接朝着地上那个人的脖子劈了下去。
“……!”
他砍的力道很大,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扭头不敢去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刀身已经彻底将那个脑袋砍了下来,顺滑地划开了那家伙的脖颈,头颅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滚到了我的面前。我才刚刚睁开眼,又看到了一张睁大的狰狞的脸和我对视,眼眦欲裂,这又把我吓了一跳,我向后退了一步,脚上一软,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先别慌。”红霸的声音很镇定,他握住了我的肩膀,“你仔细看,地上没有血。”
“……还真的是这样……”
我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印象中的那些熟悉的人体组织,那个家伙的脖颈变成了一颗空空的洞,就好像身体都变成了花瓶一般,都到了这种程度,显然已经不能说是正常人了。但我即便已经确认了这一点,依旧止不住手上的颤抖,猫猫见我好像脚软得站不直,便干脆将我拉了起来,重新变成了揽着的姿势。
红霸随意地将那把超过他身长的大刀放在一边,托着下巴端详了我那被搂着的样子好几眼,突然发出了愉快的笑声:“妈妈真可爱啊,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咕嗷!”
然后迎来了他母亲的无情铁拳。
我不同情他,毕竟是他先管不住嘴的。
我想问他方才去做了什么,红霸身上没有血腥味,让我的心重新归回了原处。
“这个天要乱了……”红霸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冷漠和沉重,“今后就是我们家做皇帝了吧。”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地问他。
“皇帝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一点也没听出说的是自己的叔叔的意思,像是说一只猫狗死了般随意:“接下来要死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两个不是皇后亲生的儿子……刚才来这边的人本来想将那个男人也一网打尽,不过失败了。这样看来,那个位置恐怕是必然要变成我们家坐的了……”
我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红霸不愿意提其姓名的“那个男人”指的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言下之意是有人要将皇帝和他的兄弟一并杀死?
“那也轮不到‘我们家’吧?不是说还有几位年长的皇子健在……”
“对啊,所以说他们两个也迟早要死啊。”红霸嘟嘟囔囔:“哎,如果只是让我普通地替红炎哥干活多好……”
白德死亡的话,哪还有谁能继位?
这孩子的言下之意难道是皇后有问题吗?
“皇后就是有问题。”他变得很严肃,甚至伸出了手指在我面前摇了摇,认真地说:“虽然我估计她会见别人的可能性很小,但小心着点和她相关的人和事比较好。那女人很危险,我不希望你们出事……”红霸想了想,又说道:“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究竟要持续多久……恐怕还要再乱一会儿,如果变得很危险的话、”
那孩子顿了顿,似乎做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必要的时候,你就离开吧。”
“那你呢?”
“等平息了事态就来见你咯,至少得让你安全才行啊。”红霸看着我又变得软弱的表情,又笑了一下:“我的两个妈咪都很重要,我不想让她们出事。但如果他们能保证安全无虞的话,我一定一往无前,那样的话,无论干什么都没有问题吧。”
话虽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咀嚼了一下红霸带来的消息,话说回来,红霸亲爹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连猫猫这样智力稍微有些问题的女人也敢下手,甚至流言一直在说他和嫂子不清不楚,好色到会流出混用兄嫂的谣言,足见这家伙真的是又不爱负责又喜欢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虽然对先皇帝了解不深,但是看在作风来说,真的是比他好太多了。
换了这么个人做统治者,岂不是会很糟糕么?
“累死了!好累!”红霸大声道,“我想洗个澡……妈妈,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浑身都又脏又臭的,好乱啊。”
“……”我的思考被他打断,开始重新思考起了睡觉的事:“你说得对,还是要好好休息,好好洗澡。我先吧,你太慢了,总是要搞一大堆护肤流程,等你洗完都不知道要花多久。”
他拉着我回去,打算开始打点热水,路过地上倒着的残躯时啧了一声,抬脚将它一下子踢开。
它明明看上去是个成年人的体型,没想到却那么轻,就和体内中空的人偶似的,在空中飞了一会儿,摔在树根上被砸了个粉碎。
很像陶瓷……
我看了它好几眼,欲言又止,红霸目不斜视地牵着我的手把我拉走了:“去洗澡啦,洗澡洗澡。”
是什么不好告诉我的事情吗?
但是那个陶制人偶看上去实在有些渗人,既然红霸没打算让我细瞧,我便没有再看下去,跟着他的步子一块走回了厨房。
不过红霸拉着人的这一点有些值得玩味,他的腿长不太够,所以步子迈得就不大,为了保持速度,所以迈腿的频率变高了,看起来比较累的样子,小小的身躯却很努力地在走动……
可爱。
我在心中默默地这样说道,随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火灾给人造成的影响比较大,比起那些火,发生的事情才更加不容忽视,即便是第二天起来之后也能感受到四周不安的氛围,这显然不是简单地过个三两天就能被平定的风波,因此即便是被规定了不要随便嚼口舌的现在,还是时常可以听到暗地里的交谈声。
红德似乎遇刺未遂,这一点在官方上来说是谣言,但当晚在这里的人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明面上没有反驳罢了。比起这个,当今的皇帝似乎被暗杀在了当晚的寝宫,皇后因为在别的宫殿,故而逃过了一劫,现在比较要紧的就是下一任皇子继位的问题了,但毕竟皇帝遇刺这事还是发生得很突然,准备继任的仪式也需要时间来筹备,现在依旧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虽然感觉臣子们也会做些什么,但国家失去了领袖还是很麻烦啊……这段时间内很有可能还会出现第二次动乱,正是要在这段时间提高警惕才行。
比起这个,我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来到我这里的那个孩子,初见白龙的时候,他正因为母亲冷落他而难过,现在父亲走了的话,对他来说会更辛苦吧……
我这样发着呆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在外面逛了一圈之后差不多今天的运动量也完成了,我正打算抬脚离开,却看到了有个熟悉的发色……正在熟悉的角落……
这让我一瞬间还以为是在开玩笑,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并不是错觉,赶紧抬脚往那边走了过去。
“……哇。”我将枝条剥开,看到了下面掩盖着的那个身影,正哭得一抽一抽的,“您还真是出现的地点固定不变啊,只要翻翻角落就能看到你呢?”
这种没营养的俏皮话现在也没法把他重新逗开心了,这孩子穿了一套很朴素的白色衣物,大概是因为亲属死了所以特地穿的衣服?我毕竟没怎么接触过古代文化,只能努力联想了一下近代的习俗,“呃、这衣服、您是刚参加完葬式回来吗?”
但是丧礼一般都会持续一天以上吧?而且他现在突然跑出来……
“没有,丧礼会过了之后再举行,大家现在正要为父亲守、守……”
他再次被哭泣声吞没了未尽的话语,我才注意到他现在的嗓音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虽然也是在哭,但并不会厉害到损害声带的程度,最多只是因为哭嗝而导致偶尔说话含糊不清,这一次说话时的声音则是彻底喑哑了下去,好像嗓子都给哭坏了。
哎,真是可怜啊。
我不想让他这么一直抬着头看我,便蹲了下去,和他保持平行的视线:“怎么了,你不是作为皇帝的孩子吗?现在既然都在为他道别,既然守灵夜还没有到来,怎么说都先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他的手突然扯住了我的,我感受到了从另一端传过来的显而易见的颤抖:“我、我……我害怕……”
“……”
你的眼泪究竟是惊慌恐惧,还是伤心不安,还是两者都有?
过于害怕所以从皇宫里面逃出来了,他真的是很软弱的孩子啊。
我没觉得这是一个优点或缺点,只是将手攥紧了,给了他一点力气,让他变得安心一些。
“好些了么?”
“呜呜……呜……为什么会这样……”
他这样的孩子,最适合的就是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获得家人全身心的关爱,然后无忧无虑地成长,度过一个幸福的童年的,和红霸的脾性不一样,他太软了,而且不够有韧性,有些人就是天生适合泡在蜜罐子里,而不适合遭受过大的磨难和挫折的,这家伙本来也该是那种单纯地过着快乐生活的小孩,可惜这段时间连续的打击给他心中造成了很大的不安吧。
我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安慰他,初见白龙时他就是个小哭包,现在就更是如此了,眼泪都快将他整张脸给彻底淹没,实在是一塌糊涂,看的人很揪心。
我突然又想起了他前不久说的话,联想起红霸说的“小心皇后”,让我一下子陷入了踌躇。这孩子知道自己母亲的真面目吗?亦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有了敏锐的直感,所以才察觉到了自己生母的不对劲?
红霸没有明说,但是他的意思是否就是皇帝的死亡是他的妻子下的手?这样的话,对白龙来说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对自己生父下了杀手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哎,过来喝点水吧。”
多想无益,我把他重新牵了起来,白龙哽咽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将身上带着的手帕递给他,他在这种时刻还不忘小声地说声谢谢。
这不是一个正统的皇子的做派,只能说他将我看成了平等的人、亦或者好感度比较高的知心大姐姐?但是这种礼貌我也不排斥,带着他慢慢地朝院子走去。
“唔……人与人注定是要分离的……”我想了想,和他这样说着话:“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你会这么难过,只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早了,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将它看得平淡一些。等到你再长大一点,回忆起现在发生的事情,又是一番新的感悟吧。”
“是这样吗……”白龙依旧一知半解,他突然问我:“你经历过多少次离别呢?”
“……还挺多的吧。”我垂下了眼睛,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会社过劳的那个时候,老实说我的记忆已经差不多快要模糊了,现在就算回过头仔细回忆,也还是不清楚自己的父母亲是否会因为我的离去而感到悲伤。正值壮年的时候抛下有着生养之恩的父母离去,我可真是够不孝的。我心里想到这就会有一些愧疚,但胸膛中却没有那种痛彻心扉的悲伤。
是我太过冷血了吗?可是我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红霸现在几岁我就已经呆了多少年,再加上先前在古日本碰到那孩子的时候也是很长的一段时光,和作为现代人在现代的日本生存的年龄加起来算一下,我现在应当是应该显露老态的。
换句话说,我是应该面上开始浮现出细纹的,为什么胶原蛋白依然饱满,脸上的脂肪没有半点流失呢?
就好像自己的岁月已经被牢牢地锁在了那个猝死的时间点一样,钟扣卡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转动过,以后我会变成长生的人吗?就像我之前感慨过的一样,彻底不老而不死?
真的要直面那些已然流逝的漫长岁月,才会发觉自己身上的情况到底是有多么令人感到惊悚啊。时间越来越长,我对久远的过去的记忆和情感也会逐渐淡忘,到那时再让我回想起父母的脸时,我也只能尽量拼凑起大致的轮廓和细节了。
这种恐惧让我稍微停了一下,他感觉到我步伐一顿,将手拉得更紧了,“怎么了吗?你刚才说有很多离别……然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白龙担忧地问道:“我、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好的话?对不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