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韵茶楼半日闲(3/3)
整个茶楼二层,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张日山。他依旧面无表情,左手稳稳地端着粗瓷茶杯,右手稳稳地拎着那只还在徒劳挣扎、一脸懵懂又委屈的小黄狗,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茶水在他杯中晃都未晃一下。
死寂持续了足足两三秒。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哈哈哈!”齐铁嘴第一个拍着大腿狂笑起来,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哎哟喂!张副官!好身手!这手擒拿功夫,抓狗比抓日本探子还利索!哈哈哈!”
解九爷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几滴可疑的、亮晶晶的狗涎,再看看被张日山拎在空中、一脸无辜的三寸丁,素来严肃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和摇头失笑。
二月红揽着丫头,两人都忍俊不禁,丫头更是掩着嘴,笑得肩膀轻颤,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层红晕。
连张启山都放下了茶碗,坚毅的嘴角罕见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
胖管事和几个探头探脑的伙计在楼梯口也憋不住,发出吃吃的闷笑。
黑瞎子不知何时又溜了上来,倚在楼梯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吹了声口哨:“张副官,厉害!改天教教我,下回抓偷糕点的贼,保管一抓一个准儿!”
吴老狗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又是心疼又是尴尬,赶紧上前从张日山手里接过还在蹬腿的“肇事狗”,对着张日山连连作揖:“张副官,对不住,对不住!这畜生!回去就饿它三天!”他一边骂,一边心疼地检查三寸丁的后颈皮有没有被揪坏。
张日山这才松开手,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拎狗的手指,淡淡道:“无妨。吴五爷的狗,很活泼。”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周松砚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桌子才没滑到地上去:“哎哟……我的张副官……您……您可真是……哈哈哈哈……松韵楼今儿这出《五爷爱犬闹茶楼》,全仰仗您压轴了!精彩!太精彩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惊魂未定还在吴老狗怀里呜呜撒娇的三寸丁,“五爷,您看您这狗,闯祸都闯得这么别致!这顿点心,算我的!给三寸丁压压惊!哈哈!”
吴老狗抱着狗,看着周松砚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再看看周围忍俊不禁的众人,尤其是张副官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有点滑稽的脸,那点尴尬和心疼也终于绷不住了。他低头看看怀里还在装可怜的三寸丁,又抬头看看笑得直抹眼泪的周松砚,终于也咧开嘴,畅快地大笑起来:“你个惹祸精!害老子丢这么大脸!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话是骂狗,语气里却全是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无奈的笑意。
笑声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冲散了先前因张启山到来而带来的那点紧绷,溢满了松韵茶楼的每一个角落。阳光似乎更暖了些,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茶香、点心香、还有这难得的、混杂着各种腔调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氤氲升腾。
周松砚一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招呼伙计赶紧收拾残局,重新上茶上点心。他的目光扫过这满堂鲜活的面孔:吴老狗抱着狗,脸上是他熟悉的、难得放松的朗笑;齐铁嘴还在拍着大腿跟张启山比划刚才那一幕;解九爷无奈地推了推棋盘,示意周松砚这局棋被狗搅了,改日再战;二月红正低声对丫头说着什么,引得她眉眼弯弯;连张副官那万年冰山的脸,在佛爷偶尔瞥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下,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黑瞎子则已经凑到了新上的点心旁,手又快又准……
看着这一幕,周松砚脸上那夸张的、属于茶馆老板周松砚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极其真实,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和留恋。这喧嚣的、充满烟火气的、带着狗毛和点心渣的午后,像一幅浓墨重彩又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心底。
然而,这暖意只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微澜,便迅速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他眼神深处,那属于汪砚的冰冷理智重新浮起,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迅速覆盖了那点短暂的涟漪。他嘴角依旧噙着笑,热情地招呼着众人,给张启山续上滚烫的高沫,给解九爷换上新的虾饺,甚至给张日山又加了一碟芝麻糖。
只是在低头倒茶的刹那,他眼底最后那点残留的温度也彻底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无波。他清晰地知道,这样的喧闹,这样的暖意,连同这松韵茶楼里升腾的茶香,都不过是漫长棋局中短暂而虚幻的间隙。他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茶楼里回荡,热情得无懈可击:“来来来,都尝尝!压压惊!今儿这出,保管让诸位记到明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