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爪印下的血色黄昏(3/3)
最终,是张起灵先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没有再看汪砚的背影,也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抱着他那把沉重的黑金古刀,一步一步,拖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沉重和破碎,沉默地走出了厢房,走向吴山居最深的黑暗角落。那背影,萧索得令人心碎。
吴邪看着小哥那如同瞬间被抽空灵魂的背影,又看看厢房深处那个融在阴影里、如同受伤孤狼般的身影,再看看地上那点点滴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悲凉、愤怒、愧疚和无法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碘伏瓶子,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犹豫,抬腿就踏进了那间充满了血腥味、冰冷恨意和沉重过往的厢房。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一道道复杂各异的目光隔绝在外。
厢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汪砚靠在藤椅里的模糊轮廓。他整个人陷在阴影中,头微微仰着,抵着冰凉的藤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受伤的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伤口翻开的皮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吴邪走到藤椅旁,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打开碘伏瓶盖,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拿起棉签,蘸上棕色的药液,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小心地,轻轻触碰上汪砚虎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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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药液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汪砚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感觉的躯壳。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吴邪屏住呼吸,动作更加轻柔,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清理着伤口边缘的污垢和凝固的血痂。他的指尖能感受到对方手臂肌肉的僵硬和冰冷。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棉签摩擦皮肉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鸟鸣。
“那张狗爪印的‘欠条’……”吴邪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爷爷他……后来知道松韵楼被烧的事吗?”
汪砚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如同沉睡。
吴邪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他并不气馁,一边继续清理伤口,一边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语说了下去,仿佛在梳理一段尘封的往事:
“五爷他……去了杭州以后,很少提长沙的事。只说过……那里有个朋友,对他很好,帮过他很多。还说……欠了那个朋友很多钱,很多……人情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那种。” 他顿了顿,用镊子夹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蘸上药膏,轻轻覆盖在清理好的伤口上,“他……养了很多狗。但只有三寸丁……是唯一一条……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直到老死的狗。他说……那是他‘儿子’。”
当“儿子”两个字出口时,汪砚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吴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细微的反应。他心中一动,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声音也放得更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三寸丁……就趴在他床边,老得都走不动了。爷爷摸着它的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吴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汪砚隐在阴影里的侧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复述道:
“他说……‘老周……对不住了……债……下辈子……让我儿子……还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汪砚那一直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身体,猛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倏然睁开了眼睛!
昏暗中,吴邪清晰地看到,那双深潭般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冰冷,不是仇恨,不是漠然。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巨大的冲击!一种被深埋心底、以为早已遗忘的酸楚和痛意,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狠狠撬开了尘封的闸门!如同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坚硬的伪装!
他死死地盯着吴邪,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那只没受伤的手猛地抬起,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呃……呃啊……”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间艰难地、无法遏制地泄露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深入骨髓的悲恸,如同受伤野兽濒死前最绝望的哀鸣。眼泪没有涌出,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那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呜咽。
吴邪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崩溃、蜷缩在藤椅里剧烈颤抖的身影,看着他死死捂住嘴却依旧泄露出的绝望悲鸣,看着他那只包扎了一半、纱布下又开始渗出暗红血珠的手……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眼眶。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绷带,动作轻柔而坚定地,一圈一圈,缠绕上那只冰冷、颤抖、伤痕累累的手。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昏黄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汪砚那只被吴邪仔细包扎好的手上,也落在他剧烈起伏、如同被无形重锤反复击打的胸膛上。
那光,温暖,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色黄昏般的悲凉。
吴邪打好绷带最后一个结,轻轻放下他的手。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深陷在巨大悲恸中、无声颤抖的身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药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在昏黄的暮色中,低低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