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京有雨。(2/3)
那里站着几个人影。是本家那几个负责压阵的精锐。为首的那个身影,即使在昏暗的矿灯光线下,周松砚也绝不会认错——张千军!那张脸如同刀劈斧凿,没有任何表情。腰间悬挂的长刀刀鞘,在昏光下泛着熟悉的寒光。
张千军的目光冷漠地扫过悬在坑边的周松砚,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条待死的野狗。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周松砚,看向矿道更深处,似乎那里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周松砚眼角的余光瞥到,那是被几人隐隐护在中间的一个沉默瘦小的身影,张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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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千军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没有一丝犹豫。
“不——!!!”周松砚目眦欲裂,绝望的嘶吼卡在喉咙里。
刀光!一道冰冷的、带着矿坑特有寒气的弧光,自上而下,精准地劈落!目标不是别的,正是他死死抠住岩石边缘的左手,以及左手上方,那根系在他腰间、唯一连接着上方矿道的冰蚕丝绳索!
“崩——!”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断裂声。
周松砚只觉得左手猛地一轻,身体最后的支撑点瞬间消失!紧接着腰间一松,维系着他最后生机的绳索彻底崩断!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看到上方张千军收刀入鞘的冷漠侧影,看到那冰蚕丝绳索断裂处整齐的切口,看到矿灯光线下,张千军腰牌上系着的那一小段同样材质的、闪着寒光的冰蚕丝绳结!
那绳结的样式,他曾在张隆半最心腹的副手腰间见过无数次!冰冷的现实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这不是意外,是交易!是用他们这些“混血组”的命,去换本家某些派系上位的肮脏交易!
“呃啊——!”
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向着下方翻涌着死亡气息的黑暗毒虫坑急速坠落!冰冷的空气疯狂灌入肺部,带着毒虫坑里那股甜腻腐烂的恶臭。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光的复眼在黑暗中亮起,贪婪地锁定了下坠的猎物。恐惧瞬间攫取了他,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更冰冷、更黑暗的东西取代——那是被至亲血脉彻底背叛、被当作垃圾般丢弃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恨意!
“嗬…嗬……”周松砚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内衫的背部,黏腻冰冷。毒虫噬咬的幻痛,绳索断裂时的失重感,混合着张千军那张冷漠的脸,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
“先生?”驾驶座上传来阿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的声音。
周松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左边肩胛骨下方一处位置。隔着精良的西装衣料,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皮肤的异常——几道极其浅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细微的凸起痕迹。那是狗爪印的形状。
那个雪夜,松韵楼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炉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鱼干的咸香和劣质烧酒的辛辣。他那时还带着张海欢的壳,落魄得像条野狗。吴老狗盘腿坐在对面,怀里揣着暖炉,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被炉火映得通红。三寸丁蜷在他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子,苦着脸干啥?天塌下来,狗爷顶着!”吴老狗呷了一口烧酒,辣得龇牙咧嘴,顺手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他冻得开裂的手里。“喏,鱼干十斤,狗爷我欠你的!白纸黑字,童叟无欺!”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展开那张劣质的毛边纸,上面是吴老狗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今欠鱼干十斤整。立据人:吴老狗。”
“就这?”他当时忍不住嗤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强撑出来的尖锐,“狗爷,十斤鱼干就想打发我?”
“啧!不识货!”吴老狗瞪他一眼,凑近了,压低了声音,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小子,听好了。债清之日……”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光,“…看海去!”他拿起桌上蘸饱了墨的小楷笔,在那张欠条空白的背面,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补上了三个字:“债清之日,看海去。”
字迹清隽有力,与他欠条上的潦草判若两人。
“那儿的月亮,”吴老狗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比这破灯笼亮堂!”
炉火的光晕,吴老狗带着酒气的笑容,三寸丁毛茸茸蹭过小腿的触感,还有那句“看海去”……松韵楼里那点微弱的、却真实得烫人的暖意,隔着冰冷的岁月和血海深仇,穿透了“海晏堂”的血腥和矿坑的绝望,如同黑暗中唯一摇曳的烛火,微弱,却固执地灼烧着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
尖锐的痛楚,并非来自伤口,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某种被强行撕开的裂隙。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名为“软弱”的东西压了回去。他不能回头。张海欢早已死在那个冰冷的矿坑里,被毒虫啃噬,被至亲背叛。活下来的是汪砚,是周松砚,是心口烙印着穷奇、行走在刀锋上的幽魂。松韵楼的暖意,那狗爪印带来的微弱刺痛,都只是幻觉,是这具行尸走肉在彻底腐朽前,最后一点无用的神经抽搐。
车子在暴雨中一个急刹,轮胎在湿滑的码头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稳稳停住。巨大的黑色伞面再次隔绝了倾泻而下的雨幕。周松砚推门下车,冰冷的雨水气息混杂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小主,
眼前是澳门码头深处一片废弃的旧仓储区。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黑暗的雨幕之中。七号仓,像一个巨大的、张着黑洞洞大口的钢铁坟茔。几盏昏黄的水银灯在风雨中摇曳,光线微弱而惨淡,勉强照亮仓库门口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和堆积的破烂集装箱。雨水顺着仓库铁皮屋顶的破洞疯狂灌入,在空旷的仓库内部发出巨大的、空洞的回响。
阿炳撑着伞,紧跟在周松砚身侧半步之后,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另一个沉默的保镖则如同融入雨夜的幽灵,无声地消失在仓库侧翼的黑暗中,进行警戒和探查。
周松砚站在七号仓巨大的、半敞开的锈蚀铁门前,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视着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仓库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光晕在晃动,像坟地里的鬼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铁锈味、海水的咸腥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机油和汗臭的陌生气息。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地吐着信子。
他抬步,踏入了仓库的阴影之中。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踏碎了仓库内空洞的雨声回音。
“张千军。”周松砚的声音在空旷巨大的仓库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哗啦啦的雨声,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着地面。“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黑暗中,只有雨滴砸落在铁皮顶和地面水洼里的声音在回应他。那点橘黄色的光晕,在仓库深处一堆废弃的木质货箱后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周松砚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以为你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墓里,烂透了。没想到,你还有胆子回澳门,还敢碰那件东西。”他缓缓向前踱步,黛青色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移动的墓碑。“是张隆半给你的胆,还是你自己活腻了?”
“嗬……嗬嗬……”一阵低沉沙哑、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笑声,突兀地从那堆货箱后面传来。笑声里充满了怨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张海欢?……还是该叫你……汪家的狗?”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从货箱的阴影里踱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水靠,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轮廓。脸上带着一个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黑色面罩,雨水顺着面罩边缘不断滴落。正是张千军!他右手握着一把沉重的开山刀,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乌光。而他的左手,赫然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造型古朴奇特的青铜物件!形似一条盘绕的蛇,蛇口大张,露出内部精密的机括结构,断裂处呈现出一种被暴力破坏的扭曲痕迹。蛇身之上,古老的雷纹和蟠虺纹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散发着一种来自西周的、沉埋千年的阴冷气息!正是当年西周蛇纹矿洞中,那个引发一切灾祸的青铜密钥的核心部件!
看到那截断裂的青铜蛇钥,周松砚的瞳孔骤然收缩!矿坑坠落的失重感、毒虫噬咬的幻痛、绳索断裂的绝望……无数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碎片再次尖啸着冲击他的脑海!心口那穷奇烙印的位置,如同被滚烫的烙铁再次狠狠按下,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狗?”张千军那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野兽般凶残的光芒,死死盯着周松砚,声音嘶哑难听,“当年在矿坑里,像条狗一样哀嚎求饶的,是谁?嗯?小杂种?”他掂了掂手中的半截青铜蛇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语气充满了恶意的嘲弄,“没想到吧?老子没死!老子活下来了!就为了亲眼看看,你这个被张家当垃圾扔掉、又被汪家当狗养的杂种,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他猛地踏前一步,开山刀指向周松砚,刀刃在昏光下划过一道寒芒:“这东西,当年就该是我的!是张隆半那个老匹夫!他骗了老子!用你们这些杂种的命换了位置,转头就把老子踢开!还他妈想灭口?呸!”他啐了一口浓痰,混着雨水落在地上,“老子这些年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这玩意儿!”他晃了晃蛇钥,“有了它,老子就能找到蛇矿里真正的秘密!就能让张家那些高高在上的本家老爷们,跪在老子脚下舔鞋!”
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熔岩在周松砚的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下一秒,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杀意,如同万年玄冰,瞬间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情绪。他反而彻底平静下来。脸上的肌肉线条松弛了,甚至嘴角似乎还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毫无温度、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哦?”周松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温和的语调,“所以,你费尽心机,逃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拿着这半截废铜烂铁,做一场……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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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那只手上戴着温润的犀角扳指。他没有去摸枪,也没有抽出任何武器。他只是用戴着扳指的拇指,轻轻拂过自己左边胸口,黛青西装之下,那穷奇烙纹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异。
“张千军,”周松砚的声音如同毒蛇滑过冰面,“矿坑里,你砍断的,不只是绳子。”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对方,“你砍断的,是张海欢的命。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周松砚。”他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半截蛇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蔑视,“也是汪砚。是来替张海欢……收债的。”
“收债?”张千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就凭你?!一个张家不要、汪家养出来的怪物杂种?”他眼中凶光暴涨,开山刀猛地扬起,脚下发力,魁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腥风血雨般的杀意,直扑周松砚!刀光撕裂雨幕,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劈周松砚的头顶!势大力沉,仿佛要将他一刀劈成两半!“老子先收了你的狗命!”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刀,周松砚竟然没有闪避!
他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额前发丝的瞬间,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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