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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刑场风月(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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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来?”欧阳阮豪突然开口,依然闭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劫法场,杀官兵,这是诛九族的罪。上官家会被牵连,你父亲、你兄长……”

“他们三个月前就把我赶出家门了。”上官冯静打断他,声音平静,“在我坚持要为你申冤之后。祠堂除名,断绝关系,公告全城——现在的上官冯静,只是逆贼欧阳阮豪的妻子,与上官家再无瓜葛。”

欧阳阮豪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你一无所有了。”他说,“只剩下我这个将死之人。”

“你不会死。”上官冯静重新低头处理伤口,动作麻利,“我说了,要替你翻案。”

“翻案?”欧阳阮豪笑了,那笑声又冷又苦,“你知道诬陷我的人是谁吗?是当朝首辅诸葛瑾渊,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女子,拿什么翻案?”

“拿真相。”上官冯静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军粮是在鹰嘴崖被劫的对吧?那里地形险要,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密林。按常理,押运队伍应该快速通过,但当日你们却在崖下停留了近一个时辰——为什么?”

欧阳阮豪瞳孔微缩。

“因为有人传令,说前方发现敌情,要求原地戒备。”上官冯静继续说,“传令兵手持兵部调令,印鉴齐全,你没有理由怀疑。但那个传令兵事后消失了,调令记录也被篡改。还有,军粮被劫后三天,弹劾你的奏折就堆满了皇帝的案头——这么短的时间,连调查都来不及,那些人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你通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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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说一句,欧阳阮豪的眼神就沉一分。

这些细节,连审讯他的刑部官员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在乎。他们只要一个“认罪”的结果,至于真相如何,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声音发紧。

“我这三个月没闲着。”上官冯静包扎好伤口,在他对面坐下,“我去了兵部档案库——当然不是正门,是晚上翻墙进去的。我贿赂了刑部看守,拿到了案卷副本。我甚至还去找了当日侥幸生还的押运队伤员,虽然大部分都‘意外身亡’了,但还是有个老伙夫活着,他告诉我,被劫的前一晚,他看到副将叶峰茗深夜离营,去了鹰嘴崖方向。”

欧阳阮豪的手猛然握紧,镣铐哗啦作响。

叶峰茗。

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那个在军中与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个在公堂上指证他时声泪俱下的人。

“为什么?”欧阳阮豪的声音低哑,“我待他不薄。”

“人心不足。”上官冯静轻声道,“诸葛瑾渊许了他什么?升官?发财?还是……替他报家仇?我查过,叶峰茗的父亲曾是北疆县令,因贪墨军饷被处斩——而当年主审那桩案子的,正是如今已故的老刑部尚书,也就是……长孙言抹的父亲。”

一环扣一环。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棋子。诸葛瑾渊要军权,叶峰茗要报仇,他们选中了我这个寒门出身的将军——没有世家背景,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但你没死。”上官冯静说,“我来了。”

欧阳阮豪重新睁开眼,看着她。

光柱正好移到他脸上,将那些血污、伤痕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眼中的某些东西照得无所遁形——那是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但疲惫深处,又有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你知道救我的代价吗?”他说,“从此以后,你是朝廷钦犯,要东躲西藏,要提心吊胆,要背负骂名。值得吗?”

上官冯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向外面层层叠叠的山林。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马蹄声,但距离尚远,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里。

她想起二十一世纪的自己,那个在图书馆里埋头写论文的女孩,最大的烦恼是导师催稿、是就业压力、是租的房子又漏水了。那时她觉得生活平淡甚至有些乏味,渴望某种“深刻”的体验。

现在她得到了。

深刻到刀锋抵喉,深刻到生死一线。

“欧阳阮豪。”她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在昏暗的庙内显得单薄却又笔直,“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今天没被劫法场,真的被腰斩了,临死前最后一刻,你会想什么?”

欧阳阮豪沉默良久。

“我会想……”他缓缓说,“想边关的落日,想营寨的篝火,想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想我守了十年的国门,会不会因为我这个‘叛将’而失守。想长安城里那个等我的女子,会不会为我流泪,会不会很快忘了我,改嫁他人,平安终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钝刀,慢慢割着听者的心。

“那你呢?”他反问,“如果今天劫法场失败,你跟我一起死了,你会想什么?”

上官冯静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淡淡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的笑。

“我会想……”她说,“想我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导师肯定要气死了。想我爸妈,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难过。想我养的那只猫,不知道邻居会不会记得喂它。”

欧阳阮豪愣住了。

这些答案太奇怪,太……不合时宜。毕业论文?爸妈?猫?

上官冯静没有解释,她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所以你看,我们怕的东西不一样。你怕辜负家国,我怕辜负生命——不是谁的命,就是我自己的命。我这辈子——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认命’两个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

“他们给你定罪,要你认命。你那些‘兄弟’背叛你,要你认命。连我娘家都赶我出门,要我们认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不认。我不认这荒唐的诬陷,不认这颠倒的黑白,不认这吃人的世道。”

“所以,值得吗?”欧阳阮豪看着她,目光如炬。

上官冯静收回手,站起身。

庙外,秋风更急,卷着枯叶拍打在破窗上,噼啪作响。远处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但她的声音比那些声音都坚定:

“于法,我今日劫法场、杀官兵,已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他,那双杏仁眼中燃着的火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炽烈的温度:

“但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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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外,一队追兵的身影出现在山林边缘,火把的光在黄昏中明灭不定。

“——我今日红衣而来,救我所爱,灿烂若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弯腰,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匕首——阮阳天给的备用匕首——一刀割断欧阳阮豪脚上的镣铐。

金属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能走吗?”她问。

欧阳阮豪扶着墙站起来,小腿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站稳了,点了点头。

他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些疑惑、茫然、疲惫,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取代——那是劫后余生的震颤,是绝境逢生的恍然,更是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那就走。”上官冯静将匕首塞回靴筒,扶住他的一只手臂,“阮阳天在北边十里处的废弃炭窑等我们。到了那里,有马匹、干粮,还有……”

她没说完。

庙外传来官兵的吼叫:“在里面!搜!”

火光逼近。

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同时转身,朝着破庙后墙的缺口冲去。

缺口外是更茂密的树林,更深沉的夜色。

他们冲进黑暗里,像两滴墨融入更浓的墨。身后是追兵的火光、呼喊,是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想要他们命的“人间”。

而前方——

前方是未知的逃亡路,是翻案昭雪的渺茫希望,是两个本该陌路的人,因一场荒谬的穿越、一桩龌龊的阴谋、一次不顾生死的劫法场,被死死绑在一起的命运。

马蹄声、脚步声、风声、心跳声,在耳边混成一片。

欧阳阮豪侧过头,看见身旁女子在奔跑中飞扬的发丝,看见她紧抿的唇,看见她眼中那不灭的火焰。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于法,万劫不复。

于情,灿烂若花。

这世道荒唐,法理如铁,情义如纸。可偏偏有人,要用如纸的情义,去撞如铁的法理。

疯了。

但他突然觉得,这疯劲儿,真好。

“冯静。”在钻进一片荆棘丛前,他忽然低声唤她。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在喧嚣的追捕声中,清晰无比。

上官冯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张扬或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温暖,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

“不客气。”她说,“毕竟——”

她拉着他钻进荆棘丛,尖刺划破衣物皮肤,但两人都没停。

“——你是我丈夫。”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二十一世纪的上官冯静和这个时代的上官冯静,仿佛真正融合在了一起。

不是替身,不是扮演,而是选择。

她选择了成为他的妻子,选择了这条荆棘路,选择了在法理上自绝,在情义上盛放。

前方,夜色如墨。

但墨色深处,隐约有光。

那是阮阳天点的篝火,是下一个落脚点,是漫长黑夜里的第一颗星。

也是这场始于刑场血色、终于未知远方的逃亡,第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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