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飞云渡的誓言(1/3)
启泰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寅时初,飞云渡北岸。
铁索在夜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垂死老者的喘息。两根碗口粗的铁链横跨百丈宽的江面,一头固定在北岸的巨石基座上,另一头消失在对面悬崖的黑暗中。铁链上锈迹斑斑,不少链环已经磨损得只剩一半粗细,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连接两岸的,是挂在铁链上的六个竹制吊篮——每个吊篮不过丈许见方,边缘的竹篾多处破损,底部铺着的木板霉烂发黑。
清河公主伸手摸了摸铁链,手指沾上一层红褐色的铁锈。“这索道至少十年没用了。”
“不止。”赵强举着火把,照亮铁链与基座的连接处。那里用巨大的铁楔固定,但铁楔已经严重锈蚀,边缘布满裂纹。“看这锈蚀程度,少说二十年。上次用这索道的人,恐怕还是前朝的采药人。”
“能撑住吗?”亲卫队长担忧地问。
“不知道。”赵强实话实说,“但现在只有这条路。宇文护的伏兵在盐泽南侧,淮水下游全是他的人。上游五十里内的渡口肯定都有人把守。只有飞云渡这种绝地,才可能没人盯着。”
清河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地图——这是她从金陵带出来的,上面详细标注了淮水沿岸的地形。“索道一次能过十人,六个吊篮同时开动,一趟六十人。我们三百人,需要五趟。如果一切顺利,天亮前能全部过去。”
“如果中途铁链断了呢?”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掉进百丈悬崖下的激流,必死无疑。
“我先过。”赵强收起剑,走向第一个吊篮。
“殿下不可!”亲卫们纷纷阻拦,“让末将先试!”
“都别争。”清河突然开口,“我和殿下一起过。这索道是我提议走的,我该第一个冒险。”
赵强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吊篮。吊篮剧烈摇晃,竹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亲卫队长咬牙拉动滑轮旁的绞盘,铁链开始滑动,吊篮缓缓离开悬崖。
夜风陡然增强。百丈高空,风如刀割。吊篮在风中摇摆,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提到嗓子眼。赵强紧紧抓住吊篮边缘,手指抠进竹篾。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是漆黑的深渊,江水拍打岩石的轰鸣声从深处传来,像巨兽的咆哮。
“怕吗?”清河忽然问。她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怕。”赵强坦然,“但怕也得走。”
清河笑了,笑声很轻,但赵强听见了。他转头看她,这个南朝公主双手抓着吊篮,身体随着摇晃调整重心,动作熟练得像走过无数次。“你好像不怕。”
“怕过。”清河望向对岸,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第一次上战场时,我才十六岁。王兄带我去看边军操练,半路遇到马匪。三十多个马匪,我们只有十个人。我吓得手都在抖,箭都搭不上弦。”
“后来呢?”
“后来王兄把我推到身后,自己拔剑冲上去了。”清河的声音低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杀人。很利落,一剑一个。杀了七个,剩下的马匪吓跑了。回来后他跟我说,清河,乱世里,怕没用。你越怕,死得越快。”
吊篮滑到江心,这里风最大,铁链摇晃得像秋千。赵强感觉吊篮底部有木板开裂的声音,但他没敢往下看。
“你王兄是个好兄长。”
“也是个好君王。”清河轻声道,“只是……太心软了。对敌人心软,对自己人也心软。王珣那些人,早就该杀的,可他总说‘再给一次机会’。结果呢?”
结果就是被软禁,就是南朝分裂,就是淮水防线崩溃。
吊篮终于滑到对岸。赵强和清河跳出吊篮,脚踩在实地上时,才发觉腿有些软。南岸的索道基座旁,居然有两个草棚,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新鲜的火堆灰烬——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小心。”赵强拔出剑,示意清河后退。他慢慢靠近草棚,用剑尖挑开草帘。
棚里没人,但堆着一些杂物:几捆绳索、几把铁钩、一个水囊,还有半袋发硬的干粮。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刻着的一行字:“八月十五,淮水断流。”
“八月十五……”清河皱眉,“今天是七月二十四,还有二十天。淮水断流?怎么可能?”
“除非上游筑坝。”赵强脸色凝重,“宇文护要在八月十五水淹淮北?还是……”
他没说完,但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当年韩擒虎水淹二十万叛军,就是在八月。
“先不管这个。”赵强收起剑,“发信号,让对岸继续过。我们在这边警戒。”
清河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支特制的烟花——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绿光表示安全。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像一颗短暂的星星。
对岸,第二个吊篮开始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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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盐泽南三十里,黑松林。
许洛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借着月光查看地图。三千残军已经扩大到四千余人——沿途收拢了两百多西朝溃兵,还有近千名从淮北逃出来的难民。这些难民大多是青壮男子,家被凌风军烧了,亲人被杀,此刻眼睛通红,手里拿着捡来的刀枪棍棒,只求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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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前面就是老鸦口。”石小鱼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划着路线,“过了老鸦口,往东二十里就是飞云渡。但老鸦口有凌风的哨卡,大约五十人。”
“哨卡……”许洛沉吟,“强攻不难,但会暴露行踪。有没有小路?”
“有。”石小鱼在地图上一点,“从西边绕,走鬼愁涧。但那地方险,要过一处悬崖,只有一条藤梯。”
“藤梯能过多少人?”
“一次一人,而且年头久了,不知道还结不结实。”石小鱼顿了顿,“将军,要不我带几个人摸掉哨卡?无声无息的那种。”
许洛看着他。这个渔家子少年,经历了狼牙谷、盐泽两场血战,眼神里的稚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崽般的狠劲。但他毕竟才十九岁。
“太危险了。”
“不危险。”石小鱼咧嘴笑,露出虎牙,“我在嘉陵江上混的时候,常跟水匪打交道。摸哨、下毒、设陷阱,我都会。给我十个人,保证天亮前哨卡里的人一个都醒不过来。”
许洛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点头:“给你二十个人,要最好的。记住,不能放走一个报信的。否则我们这四千人,就是送给宇文护的肉。”
“明白!”石小鱼兴奋地跳起来,很快点齐二十个身手矫健的士兵,消失在夜色中。
许洛继续研究地图。从飞云渡渡江后,南岸是南朝的地界,但如今被王珣控制。清河公主说过,南朝还有主战派,但分散各处,需要一面旗帜才能集结。而清河本人,就是那面旗帜。
问题是,清河现在在哪?她和赵强成功渡江了吗?如果渡江失败……
“将军!”一名斥候匆匆跑来,“北面发现火光!大批人马朝这边来了!”
许洛心头一紧:“多少人?什么旗号?”
“看不清旗号,但至少五千人,全是骑兵!距离不到十里!”
五千骑兵。如果是凌风军,他们这四千步兵根本挡不住。如果是西朝军……尤克下落不明,西朝哪还有成建制的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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