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六)(910)(3/3)
返程的路同样艰难,甚至因为体力的进一步消耗而更加漫长。但这一次,她的心情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口袋里那些冰冷、坚硬、微不足道的东西,沉甸甸地贴着身体。
那不是食物的允诺,甚至不是希望的信号。
那是一种确证——在这片被严寒封冻、看似万物凋零的荒野上,生命,以各种形式,依然在顽强地延续、移动、寻找。她不是唯一的挣扎者。她踩着的雪地上,不久之前,还有别的生命踏过。它们留下的痕迹,此刻就在她的口袋里。
这并不能减轻胃里冰火交织的剧痛,也不能驱散彻骨的寒冷。
但至少,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白色孤独中,她找到了一些“他者”的痕迹。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存在,不止一种形式;求生,也不止一条路径。
回到洞穴时,天已几乎全黑。小猫们急切地迎上来,发出细弱的叫声。洞里比外面更冷,因为唯一的火源早已熄灭。
李明霞没有立刻处理带回来的东西。她先蜷缩在最避风的角落,用身体拢住三只小猫,等待那阵因剧烈活动和寒冷而加倍的眩晕和疼痛过去。灰灰也疲惫地趴在她身边,舔着自己冻硬的爪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借着洞口最后一点天光,掏出那些收集来的东西。
冻硬的粪粒、干瘪的浆果残渣、带刺的枯枝尖、树皮碎片、几缕毛发……
她仔细地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好。然后,她拿起那几颗粪粒,犹豫了一下,放进一个捡来的、边缘有缺口的破陶碗里,又加入一些干净的雪。
她重新尝试点燃火堆。这次更艰难,火柴受潮更严重,手指颤抖得更厉害。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小簇火苗终于蹿起,点燃了最后一点备用的、极其细碎的干草和枯叶。她小心地添加今天找到的、相对最干燥的刺灌木细枝。
火,再次燃烧起来,比上一次更微弱,却依然带来了光和热。
她把装了雪和粪粒的破陶碗,放在火堆旁,让火焰的热量慢慢烘烤。她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有用,或者有什么用。这只是模糊记忆里的碎片,关于某些极端情况下,动物粪便可能含有未完全消化的植物纤维甚至养分……或许,只是或许,煮过之后,能提供一点点聊胜于无的东西。
火焰跳跃着,映照着她凹陷的脸颊和专注的眼神。陶碗里的雪慢慢融化,冰硬的粪粒在温水中逐渐软化。
洞外,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洞内,火光微弱,映着几颗在融水中沉浮的、深褐色的颗粒,几缕漂起的动物毛发,和一个女人凝视着它们的、平静而执拗的目光。
生存,在这一刻,具体成了对一串蹄印的追踪,对几颗粪粒的收集,和对一簇火苗的固执守护。
黄河冰下的脉动似乎已遥不可闻。
但在这小小的洞穴里,另一种更细微、更坚韧的脉动,正随着火焰的噼啪声,和她缓慢而悠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