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3/3)
花坊里,茉莉的香最醒人。
她推门进去,先把窗一扇扇推开,让晨风吹进来。花架上的花被夜里的潮气润过,叶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一颗颗透明的泪。苏念安拿过软布,轻轻擦去叶上的水,动作细致得像在替人拂去眉间的愁。
“今日要做花茶。”她对自己说,“先摘茉莉,再晾栀子。”
她取来竹篮,走到花架前,指尖捻住花萼,轻轻一旋,茉莉便落入手心。一朵、两朵、三朵……篮子里很快铺了一层雪白。她摘得专注,连外头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门帘被轻轻掀起,柳月探头进来:“苏姑娘,我来啦。”
苏念安抬眼,见她胳膊上贴了块膏药,脸色还带着一点苍白,心里一紧:“你胳膊还疼?”
柳月摆摆手:“不疼了。昨儿回家我娘给我揉了揉,贴了膏药就好多了。”她把带来的布包放到桌上,“我带了些米糕,你先垫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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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安没推辞,接过来放在一旁:“多谢。你先坐一会儿,我教你筛花茶。”
柳月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花架上瞟:“苏姑娘,昨儿那位大人……他怎么又回来了?”
苏念安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摘花:“他说有人闹事,会影响我还债。”
柳月小声道:“他看着好凶,可……好像也没那么坏。”
苏念安没接话,只是把篮子放到桌上,取来竹筛与白纱。她把茉莉倒进筛里,轻轻晃了晃,花瓣便均匀铺开。她又把白纱覆上去,用手轻轻按压:“花茶最怕潮,也最怕混进杂质。筛的时候要轻,别把花瓣揉碎。揉碎了,香气就散了。”
柳月学得认真,照着她的动作筛了一遍。起初她手重,花瓣碎了几片,她急得脸都红了:“我是不是弄砸了?”
苏念安摇头:“不碍事。第一次都这样。你记住,花是活的,你对它温柔,它就把最好的香给你。”
柳月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筛了一遍,果然稳了许多。
两人忙到日上三竿,花坊里热气渐升。苏念安把筛好的茉莉摊在竹席上晾着,又取来蒸锅与瓷罐,准备做花露。她往锅里加水,放上蒸架,再把瓷罐摆好,罐口覆上湿布。水汽升起时,花坊里像起了一层白雾,茉莉香被蒸得更浓,连柳月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好香。”
苏念安笑了笑:“花露最难的是火候。火大了,香就躁;火小了,露就薄。得像做人一样,不急不躁。”
柳月听着,忽然道:“苏姑娘,你说……三年真的能还清吗?”
苏念安手上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把火调小:“能。只要我不偷懒,不糊弄,不把花当应付,就一定能。”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的力量。柳月点点头,像被她稳住了心:“那我也不偷懒。我帮你把香囊都缝好。”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在巷子里很突兀,像敲在人心上。苏念安心里一沉,下意识把锅盖压严,怕香气外泄惹来麻烦。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一看,巷口停着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人,腰间佩刀,神色冷肃。
那人翻身下马,目光扫向花坊,像在找人。
苏念安心里一紧:难道是衙门的人?
那人走近,开口便问:“这里可是苏记花坊?”
苏念安福身:“正是。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奉县太爷之命,前来取花。县太爷夫人要用花露做香,点名要你家的茉莉露。”
苏念安怔了怔,心里却像被点亮了一盏灯——这是一桩好生意,也是一条生路。可她很快又想起自己的契约,连忙道:“官爷,我家花露……已与人立约按月交付。若要额外取用,需得先问过债主大人。”
那官爷眉头一皱:“你还敢拿债主压衙门?”
苏念安心里一紧,却仍不卑不亢:“不敢。只是我既已立约,便要守约。若官爷不嫌弃,我可另制一份新的花露,按市价卖给衙门。只是今日恐来不及,需得明日才能取。”
官爷盯着她,像在衡量她的话。柳月在屋里听见动静,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针线都掉了。
就在这时,巷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苏念安回头,竟看见那位债主正从巷口走来。他手里拿着那束茉莉,花瓣已有些蔫,却仍透着清香。他走到官爷面前,淡淡开口:“她的花露,我允了。”
官爷一愣,随即拱手:“原来是顾大人。下官不知……”
债主——顾大人——抬手打断:“不必多礼。今日先取一份,算作衙门采买。账目我来结。”
官爷连忙应下:“是。”
苏念安心里一震,抬头看向顾大人。他却不看她,只对官爷道:“取了就走,别在巷子里喧哗。”
官爷点头哈腰,转身取了花露便走。马蹄声渐远,巷子里又恢复安静。
苏念安这才回过神,福身道:“多谢大人。”
顾大人把那束蔫了的茉莉递给她:“花蔫了。换一束新的。”
苏念安接过花,心里一酸,却还是点头:“是。”
她转身进屋,取了一束刚剪的茉莉,花瓣洁白,香气更盛。她把花递到顾大人面前,轻声道:“大人,这束更好。”
顾大人接过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随后他淡淡道:“记住,你欠的是我。别让旁人觉得你好欺负。”
苏念安一怔,随即郑重点头:“念安记住了。”
顾大人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巷口。
柳月从屋里探出头,小声道:“苏姑娘……他是不是在帮你?”
苏念安望着巷口,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动。她没有回答,只把那束蔫了的茉莉插进清水里,低声道:“花蔫了,也能救回来。只要根还在,心还在。”
她回头看向柳月,语气坚定:“继续干活。今日多做一份花露,明日给衙门送去。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花,也能值银子。”
柳月用力点头:“嗯!”
花坊里又响起筛花的沙沙声,像雨落在竹叶上。苏念安望着竹席上晾晒的茉莉,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路,虽然艰难,却不再只是一条还债的路。
这是一条靠自己双手走出来的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一定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