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午夜(2/3)
“带着爱的负重飞行”这是他们毕业离别时,彼此鼓励的话。此刻从雪娇口中说出,却带着千钧重担,压得刘致远几乎喘不过气。这“爱”是如此的沉重,这“飞行”又是如此的艰难。
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刘致远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久久地僵立在狭窄逼仄的电话亭里。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然后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缓缓流下,像极了无声的眼泪。他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开,一半留在了深圳这片充斥着欲望、机遇和迷惘的燥热土壤里,为了一个模糊的未来艰难挣扎;另一半,则被一根浸透着亲情与责任的、无形的线,牢牢地拴在了北方那个正在风雨中飘摇的,破败的家里。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位于城中村深处,潮湿闷热的出租屋。同屋的湖南仔早已鼾声如雷,那规律的,仿佛与世界无关的鼾声,更加反衬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瘫倒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上因渗水而形成的,形状怪异的霉斑,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一点点透出灰白,惨淡的微光。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浓重得如同墨染的黑眼圈去上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陈静几乎是在他踏入办公室的瞬间,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常。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还是酒劲没过?”她一边动作优雅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一边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上司的、程式化的关心,或许,还有一丝对昨晚那未尽暧昧的,微妙的探寻。
刘致远犹豫了一下,内心挣扎着是否要将家丑外扬。但现实的困境迫使他必须开口。他需要请假,至少需要准点下班,去邮局给家里汇款,并且需要随时保持通讯畅通,以应对家里的突发状况。他简略地、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叙述了母亲住院、父亲失踪的情况。
陈静听完,放下了手中那份关于金龙项目后续执行的草案,抬起眼,仔细地打量着他。她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贵重物品在意外冲击下的损耗程度,冷静得近乎残忍。
“家里出事,确实难为你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真实的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请假可以,今天准你提前两小时下班去处理。但是,”她话锋一转,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项目草案,“金龙项目的后续执行马上就要全面启动,你是核心创意的提出者,很多关键细节,媒体对接,都需要你亲自跟进。我希望你能分清主次,调整好状态,不要因为家事,影响了工作的质量和效率。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情绪化的员工。”
她顿了顿,像是经过了一番权衡,然后动作流畅地从精致的鳄鱼皮钱包里抽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到刘致远面前的桌面上。“这钱你先拿着,应应急。就算公司预支给你的,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五百块。这相当于他大学时大半年的生活费。在陈静这里,却只是随手就能拿出来、语气轻松得像拿出五块钱零钱一样的“应急”数目。刘致远的脸瞬间不受控制地涨红了,一股混合着屈辱,窘迫和急切的热流冲上头顶。他需要钱,迫切地需要!母亲的住院费,家里的开销,寻找父亲可能需要的费用……每一个念头都像饥饿的野兽,啃噬着他的理智。但这笔钱来自陈静,这个对他散发着复杂吸引力、关系微妙的上司,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启齿的难堪。接受了,仿佛就不仅仅是欠下了金钱的债务,某种心理上的防线、某种摇摇欲坠的自尊,也会随之崩塌,他与她之间那层模糊的窗户纸,可能会被彻底捅破,让他陷入更被动,更复杂的境地。
“不用了,陈经理,谢谢您。我自己能解决。”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僵硬地拒绝了,声音因紧张而显得干涩无比。
陈静细长的眉毛轻轻挑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不悦,或者说是失望?她没有再坚持,只是若无其事地将钱收了回去,重新塞回钱包,语气平淡地说:“有需要就说。”随即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背影依旧干练利落,曲线玲珑。但刘致远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在她转身的瞬间弥漫开来。在深圳,在这座崇尚效率和结果的城市,过于敏感的自尊和无法控制的情绪,似乎是需要被尽快修剪掉的,多余的枝杈,是软弱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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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迫自己坐在工位上,试图集中精神处理手头的工作——核对金龙项目的媒体名单,确认活动物料进度。但电脑屏幕上的字迹仿佛都在跳动,模糊不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交替闪回着母亲病弱憔悴的模样,父亲可能流落街头的焦虑想象,以及秦雪娇在空旷医院走廊里蜷缩在长椅上,强打精神的孤单身影。
下午,他提前请了假,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公司大楼,找到最近的一家邮局。他将身上仅剩的,原本计划支撑到下次发薪日的几百块钱,几乎一分不剩地全部汇回了家里。握着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汇款单,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虚脱,胃部因饥饿和紧张而隐隐作痛。这点微不足道的钱,对于医院可能产生的庞大开销和家里未知的困境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连激起一点涟漪都做不到。
傍晚时分,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身心俱疲地回到城中村。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各种食物腐烂、劣质香料和人体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色彩鲜艳的身影,正站在他那栋“握手楼”的楼下,不耐烦地东张西望。
是王胖子。他穿着一件印着巨大椰树图案的花衬衫,戴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斜倚在一辆崭新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反射着刺眼亮光的铃木王摩托车旁,那姿态,活像一只刚刚成功开屏,等待炫耀的孔雀。
“我靠。你可算他妈的回来了。”一见到刘致远,王胖子就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昨晚Call你丫多少遍也不回!干嘛呢?玩失踪?还是真跟哪个靓女滚床单滚得忘乎所以了?”他嘴里喷着酒气和烟味的混合气体。
刘致远此刻完全没有心情应付他的插科打诨,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将家里发生的变故简单叙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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