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午夜(3/3)
王胖子一听,脸上那玩世不恭的嬉笑表情瞬间收敛了起来,他骂了句极其粗俗的脏话,狠狠地将抽了一半的烟蒂摔在地上,用脚碾灭:“妈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老刘师傅这也太他妈背了。”他重新掏出烟盒,弹出一根“万宝路”递给刘致远,自己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兄弟,别慌,天塌不下来。”他吐着烟圈,语气变得少见地认真和仗义,“钱的事,包在哥身上!我认识几个搞土方、砂石料的老板,场面铺得大,最近正缺信得过的人手帮忙看场子,就是可能环境有点乱,来往的人也杂,但来钱快,比你在公司当白领挣那点死工资强多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态:“至于你爸工作的事,我倒是真打听到一点门路。区劳动局那边,我一同乡的远房表哥在里头当个小科长,他们最近好像在搞一个什么‘下岗职工技能再就业培训班’,结业了表现好的,好像能优先推荐去街道办或者一些新开的物业公司当保安,维修工什么的就是名额卡得死紧,得找人,得打点”
王胖子这番话,像几道强烈却方向不定的探照灯光,猛地投射进刘致远此刻一片黑暗、迷茫的视野里。虽然这些门路听起来都不那么稳妥,甚至带着明显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但至少,它们是具体的,可操作的,触手可及的路径。与陈静那种高高在上,带着施舍和评估意味的“有需要就说”相比,王胖子这种带着草莽江湖气的,直接撸起袖子准备帮你打架,为你两肋插刀的“仗义”,更让此刻身处绝境,倍感孤独的刘致远,感到一种粗糙,原始却无比真实的温暖。这是一种属于底层挣扎者之间的相互取暖。
“胖子,谢了”刘致远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冰冷的深圳现实面前,显得尤为珍贵。
“谢个鸡毛,咱哥俩谁跟谁。”王胖子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看你这蔫儿样就知道还没吃饭,哥请你下馆子,咱边吃边聊,详细给你说道说道这些门道。”
就在这时,刘致远别在裤腰带上的BP机,像一只不甘寂寞的虫子,突然尖锐地“嘀嘀嘀”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短暂建立的、带着些许暖意的氛围。他下意识地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方块,按亮屏幕。绿色的荧光字体清晰地显示着一条信息,发自那个他既期待又有些畏惧的号码:
“金龙项目媒体名单有重大出入,需立即核对修正。速回公司。陈。”
一个简短的“陈”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职场特有的压力。
刘致远的目光凝固在那个冰冷的屏幕上,仿佛要将那几行字看穿。他抬起头,看看身边勾着他肩膀,一脸热切等着他去吃饭、准备为他“排忧解难”的王胖子;再想想公司里那份关乎他职业前景,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的金龙项目,以及那个心思难测,关系复杂的上司陈静;思绪又不可抑制地飞回北方小城那家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病床上的母亲,失踪的父亲,还有那个替他承担起一切、此刻正独自守在病房外的秦雪娇……
小主,
无数根来自不同方向的、无形的线,在这一刻骤然绷紧。事业的野心,朋友的义气,家庭的危局,恋人的付出,情感的暧昧……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相互矛盾的力量,都化作了实质性的重量,沉甸甸地,毫不留情地压在他这个刚满二十三岁,初涉世事的肩膀上。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脆弱的提线木偶,被这些强大的力量疯狂拉扯着,四肢百骸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去公司,意味着必须立刻回到陈静所代表的那个光鲜、规范却又冷酷现实的职业轨道,去面对她施加的工作压力,职业期待,以及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危险暧昧关系。
跟王胖子走,则意味着可能一脚踏入那个更灰色,更快速但也更不确定,甚至充满风险的捞金地带,同时,也抓住了解决父亲工作问题的那一丝渺茫希望。
一边是秩序规则与潜在的欲望陷阱;另一边是江湖义气与现实的生存路径。
他站在深圳这个闷热潮湿霓虹初上的傍晚,站在城中村这个肮脏杂乱,充满底层生活气息的十字路口,看着身边一脸期盼的王胖子,又低头凝视着BP机屏幕上那个冰冷而强势的召唤。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前方的两条路,模糊而清晰,通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该往哪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