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梨花不知处(3/3)
船至湖心,女子停桨,任船自横。
她回身,捧出一物——
是那柄刻“燕”的木桨,却被从中劈开,挖空,做成一只小小长盒。
盒里,躺着一枚风干皱缩的梨核,核上隐隐一道血痕,像极细的红线。
女子把盒递给他,指尖冰凉,却不颤。
“有人托我还给四哥。”
她第一次称他“四哥”,而非“客官”。
皇帝接过,盒底刻着更小的字——
“燕已死,梨花活。
梨核是骨,梨花香是魂。
骨埋御园,魂在江湖。
四哥若真悔,莫再找,莫再认。
让梨花,只做梨花。”
皇帝攥盒,指节发白,却问不出一句“你是谁”。
女子已摇桨返岸,船头灯影一晃,照出她眉心——
雪白一片,无痣,无绯,无胭脂。
船靠岸,女子先登楼,关门,熄灯。
皇帝立巷中,雪忽然就落下来——
姑苏少雪,那一夜却下得极大,像替谁补一场京城的冬天。
雪落满桨盒,皇帝打开,梨核已湿,血痕晕开,像一封被水洇红的旧信。
他低头,把核含进口中,咬碎。
苦,涩,微甘。
甘里带一点御花园的尘土味,一点坤宁宫旧砖的潮味,一点——
女儿发梢的梨花香。
核碎成渣,他仰头咽下,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弯了腰。
再抬头,楼窗已黑,灯不再亮。
次日,南巡大驾返京。
皇帝再未提“梨花”二字,亦再未下诏寻女。
他只是命人在梨林外,加筑一道更高的墙,墙头插碎瓷,墙根灌铁浆;
又在墙内立一块新碑,碑面依旧无字,却用金粉描出一朵半开的梨花,花芯空着,不点蕊。
每年梨花开时,他独自登墙头,盘腿坐在碎瓷之间,任白花飞满肩头,不拂。
宫人远远望去,只道圣上在“思过”。
却不知,他只是在等——
等风把某一瓣花,吹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恰好掠过金粉空蕊,像替谁,点上一粒看不见的朱砂。
而千里之外,姑苏水巷,某年某月某日,也有人把船桨插入淤泥,任它生根、抽条、开花。
花白如雪,却无核,无香,无果。
路过的人问:“这树叫什么?”
摇船的老妪眯眼笑:
“叫‘忘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