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连接的代价(3/3)
陈宇团队内部,对于主导权问题也开始出现微妙分歧。设计院和电商公司都暗示,他们希望在各自专业领域有充分的自主权,不希望被技术团队“指挥”。人类学教授则更关心文化阐释的准确性和主导性,对商业开发可能带来的“失真”表示忧虑。
连续几个晚上,陈宇都在和不同伙伴单独沟通、协调,草拟又推翻各种合作协议草案。他感到疲惫不堪,创业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织网”的决策产生了怀疑:将原本相对简单的内部决策,变成复杂的多方博弈,是不是走错了路?为了连接更大的机会,是否付出了过高的内部协调成本和不确定性代价?
国家实验室评价试点中王磊副教授的成功晋升,果然如预期般激起了更大范围的讨论。校内BBS相关板块出现了热议帖子,有支持者称之为“破冰之举”,也有批评者认为“开了坏头,会鼓励科研人员浮躁、追逐短期应用利益”。一些传统基础学科领域的教授联名向校学术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关于维护学术评价严肃性与纯粹性的建议”,虽未直接点名试点,但字里行间流露出对“降低学术标准”的担忧。
王磊本人并未感到轻松。晋升后,他收到了不少祝贺,但也感受到一些同僚微妙的态度变化,甚至有几个原本合作愉快的理论课题组,似乎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所在的学院领导也找他谈话,一方面肯定他的贡献,另一方面也委婉提醒:“王老师,跨学科合作是方向,但咱们学院的立身之本还是基础研究和高质量论文。未来几年,你在承担应用项目的同时,可能也需要在基础理论方面有所建树,这样才能……更全面。”
王磊感到了新的压力。连接了两个世界,他仿佛成了两个世界都不完全认可的“边缘人”。他需要证明,这种连接不仅能产出工程成果,也能反哺基础科学,或者至少,不会削弱他作为一个学者的“本职”。
高晋陆续收到了这些来自各条战线的“连接代价”报告。审计合规的困扰、谈判中的隐藏陷阱、联合体内的博弈成本、跨领域者的身份焦虑……这些无一不说明,推动连接、打破壁垒,远非设计一个平台或发布一个文件那么简单。它必然触动既有的利益格局、行为习惯和评价体系,必然会遭遇或明或暗的阻力,也必然会让先行者承受额外的压力和风险。
“连接产生价值,但也产生摩擦和成本。”高晋在“复兴办”的例会上对同事们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正是系统在尝试重新编织时,必然出现的‘张力’。这些张力本身,是改革深化的标志,也是我们需要精细管理的关键点。”
他提出下一步的工作重点:“第一,要为有益的连接‘减负’,比如研究解决滨州试点中暴露的微观制度不适应问题,为基层探索提供更宽松的合规空间。第二,要为健康的连接‘立规’,支持陈宇这样的联合体建立明晰、公平的合作协议范本,保护各方权益。第三,要为勇敢的连接者‘撑腰’,明确支持像王磊这样做出实质跨领域贡献的人员,并推动评价体系更包容。第四,要在关键博弈中‘划线’,像华芯案一样,明确底线,善于利用规则和资源进行周旋。”
他最后说:“织网的过程,必然是不断解决连接中出现的具体问题的过程。我们不能因为看到摩擦和代价,就退缩回封闭的老路。恰恰相反,正视这些代价,并设法降低它、补偿它、用规则来疏导它,正是我们推动系统向更高形态演进的核心任务。”
窗外,初冬的第一场小雪悄然飘落,轻轻覆盖了城市的轮廓。高晋知道,寒冷的季节也是积蓄力量的季节。那些正在发生的连接、博弈、适应与成长,如同雪层下依然活跃的根系,虽不见于表面,却在为下一个春天的萌发做着准备。航船依旧在充满未知冰凌的水域前行,但船长和水手们,正在学习如何更好地应对因连接而生的新动荡,并试图将这种动荡,转化为调整帆索、优化航向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