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时间的琥珀(3/3)
“好。”根叔吐出一口烟,“房子漂亮了,路好走了,有钱挣了,年轻人也愿意回来了。城里人都羡慕咱们。”
“那你觉得好吗?”
根叔看了他一眼,烟雾中眼神浑浊又清醒。“好啊,怎么不好。”但他指了指菜园,“就是有时候,想种点自己想种的东西,得打报告。茄子西红柿可以,但我想种点苦菜、马齿苋,他们说‘影响整体景观’,不让。”
“你种了。”老康注意到篱笆边有一丛不起眼的野菜。
“偷偷种。”根叔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他们来检查,我就说这是野生的,没除掉。他们也就不较真了。”
两个老人坐在田埂上,一根烟袋传来传去。老康说起城里的生活:高楼是怎么一层层盖起来的,工地上的灰尘和噪音,包工头的刻薄,工友的猝死,自己越来越疼的腰和膝盖。根叔说起村里的变化:谁家孩子出息了,谁家老人走了,地怎么流转的,合作社怎么运作的,游客来了又走。
他们用的是碎片化的语言,跳跃的叙述,有时沉默很久,只是看着远山。但老康觉得,这是回村后第一次,有人不是在跟他讲“溪云村的成就”,而是在跟他讲生活本身。
夕阳西下时,根叔说:“你回来得正好,也正好不好。”
“怎么说?”
“正好是村里最光鲜的时候,你看到的都是好的。不好的是,你看不到那些被磨平的东西了。”根叔磕掉烟灰,“就像老井,盖子盖上了,你还是能看到井台,但不知道里面的水是深是浅,是清是浊。”
老康想起祠堂里那只补了耳朵的石狮子。
那天晚上,老康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少年,在村里奔跑,每一条小巷、每一处转角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但跑着跑着,巷子开始变形,土墙变成砖墙,瓦房变成玻璃房,熟悉的面孔变成陌生的笑脸。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手里只有空气。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虫鸣——这声音倒是没变。
第二天,他去了村委会,找到尹晴。
尹晴正在看一份规划图,抬头看到他,立刻起身:“康叔,您来了。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老康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村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改造过的?原样的?”
尹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想了想:“严格来说,没有了。整个村都在规划范围内。不过……”她站起身,“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她带老康去了村子的最西头,靠近后山的一片坡地。这里没有整齐的石板路,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土径。坡地上散落着几间几乎要倒塌的老屋,墙是土坯的,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屋前屋后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这片原本有五户人家,后来都搬走了,有的进了新村,有的去了城里。”尹晴说,“按照规划,明年这里要改造成‘传统农耕体验区’,复原几栋老屋,开辟几块示范田。但现在还没动工。”
老康走进其中一栋老屋。门板歪斜地挂着,一推就倒。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从破屋顶漏下的几缕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生锈的铁器。空气里有尘土、霉味和岁月沉淀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