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3章烽烟将起(1/3)
接下来的三天,山海关像一架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在沈砚之的指挥下高速运转。
关城内,秩序逐渐恢复。孙秀才组织的“山海关临时维持会”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几位被说服的本地士绅——前清举人周孝廉、大粮商郑掌柜、药铺东家白先生,带着臂章,每日在街上巡视,用当地方言向惊魂未定的百姓解释义军的政策,调解一些小纠纷。商户们见义军确实买卖公平、秋毫无犯,胆子也大了起来,陆续开门营业。米店、布庄、铁匠铺、饭馆的招牌重新挂出,虽然生意清淡,但街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孙秀才甚至组织人手,将抄没的部分前知府衙门存银和庆善协领衙门来不及带走的浮财,拿出部分购买粮食,在城隍庙前设了粥棚,每日施粥,这举动赢得了不少贫苦百姓的好感。
赵铁柱那边则是日夜不停。城墙被仔细检查修补,女墙后的垛口堆起了沙袋。从武库起出的六门老式劈山炮和十几尊子母炮,被乡勇们喊着号子,用滚木绳索艰难地拖拽上东西两门和北翼城的制高点。这些火炮年头久远,有些甚至是前明遗物,锈迹斑斑,但清理上油后,似乎还能使用。铁柱带着几个以前打过猎、摆弄过土炮的老手,反复检查炮身、试验火药,又组织人手赶制了一批粗糙的实心铁弹和霰弹用的铁砂碎石。城墙上,隔十几步就堆放了擂石滚木,开水大锅也架了起来。四门内侧,用砖石木料垒起了简易的瓮城掩体。三千乡勇被重新编组,五百人一队,分守四门及各处要害,轮流值哨、操练。虽然队伍依然松散,武器五花八门,但至少有了基本的组织和戒备。
程振邦的骑兵队成了最忙碌的眼睛和触角。他和冯占魁带来的熟悉关外地形的汉子们配合,将探马撒了出去。东至绥中、前卫,西至抚宁、昌黎,北至义院口、界岭口等长城隘口,南至海边,都有义军的游骑活动。程振邦本人则专注于情报的汇集和分析。他带来的那部简易电台(这是武昌方面能提供的最先进通讯工具)架设在指挥所旁的小屋里,滴滴答答的声音日夜不停,努力保持着与南方革命军微弱的联系,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
沈砚之坐镇指挥所,处理着纷至沓来的事务。他睡眠很少,眼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高度亢奋。他知道,每一分钟都宝贵,必须在清军反应过来、大举压境之前,尽可能地巩固防线、凝聚人心、获取支援。
冯占魁果然没有吹牛。他派出手下精干的弟兄,凭借江湖关系和反清会党的暗线,短短两三天内,就与关外好几股势力搭上了线。辽西走廊上,一些对清廷不满的地方民团、被排挤的绿营汉军低级军官、乃至啸聚山林的“胡子”(土匪),都或明或暗地表达了观望甚至合作的意向。虽然这些人大多首鼠两端,真正能提供多少实质性帮助还未可知,但至少,山海关不再是一座信息隔绝的孤岛,义军的影响力开始像水波一样向关外扩散。
第三天下午,沈砚之正在与程振邦、孙秀才、赵铁柱、冯占魁等人商议军情,一封来自南方的电报被译电员匆匆送来。
程振邦接过一看,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沈先生!武昌军政府回电了!他们已正式通电全国,宣告成立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推举黎元洪为都督!并号召各省响应独立!电文中特别提及我山海关义举,誉为‘北地惊雷’,勉励我们坚守雄关,牵制清军,并承诺将尽力协调物资,支援我们!”
指挥所内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有了南方革命政权的公开承认和勉励,山海关义军的名分更足,士气也为之大涨。
“好!”沈砚之用力一拍桌子,“立刻将电文内容抄录多份,张贴全城,晓谕军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南方半壁河山,已是我革命同志之天下!”
孙秀才立刻应声去办。
冯占魁摸着络腮胡,咧开嘴笑道:“这下好了,名正言顺!我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该动动心思了!”
赵铁柱则更关心实际问题:“武昌那边说支援物资,啥时候能到?咱们的火药可不够这些大炮敞开了轰几轮的。”
程振邦摇摇头:“铁柱兄弟,武昌自身面临北洋军主力压力,物资紧缺,短期内恐怕很难有实质援助运到千里之外的我们这里。这电报,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声援和精神上的鼓舞。一切,还得靠我们自己。”
沈砚之点点头,程振邦说的是实情。他走到墙上那幅粗糙的舆图前,目光凝重:“振邦兄,永平府和关外奉天方向,清军有何新动向?”
程振邦也走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永平府方向,探马回报,清军正在集结,主要是当地驻防的绿营和一部分淮军旧部,人数约在两千左右,领兵的是个参将,叫何宗宪。另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直隶提督姜桂题已奉朝廷严旨,率精锐淮军从保定出发,北上讨伐我们,其前锋可能已过天津。关外奉天方向,赵尔巽似乎还在犹豫,目前只是加强了锦州、宁远等地的戒备,没有大规模调兵西进的迹象。但庆善逃到锦州后,一直在活动,估计赵尔巽的压力不小。”
“姜桂题……”沈砚之念着这个名字。此人他是知道的,淮军宿将,参加过甲午战争,治军严厉,是老北洋系中能打硬仗的人物。如果他亲自率主力前来,山海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东西夹击之势,已成。”沈砚之缓缓道,“西面,永平清军为第一波,姜桂题主力为第二波;东面,赵尔巽态度暧昧,但庆善必撺掇其出兵。我军兵力单薄,武器落后,又无险可守于关外,唯有依仗这山海关城高墙厚,死守待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最艰难的时刻就要到了。清廷绝不会容忍山海关长期掌握在我们手中。一场恶战,不可避免。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敌军东西两路难以协调、抵达时间有先后的弱点,集中力量,先打疼一路,挫其锐气,争取时间!”
“先生打算先打哪一路?”赵铁柱急问。
“西面,永平清军。”沈砚之果断道,“何宗宪部距离最近,威胁最直接,但其兵力与我相仿,且多为绿营旧军,战力不强,又急于立功,难免冒进。姜桂题主力尚远。这是我们集中兵力,在野战中击破其一部,夺取武器弹药,提振士气的唯一机会!若坐等其与姜桂题合兵攻城,我必陷入苦守,局面更为被动。”
程振邦沉吟道:“先生所言有理。但出关野战,我军多为步兵,缺乏骑兵机动,火力也弱。何宗宪再不堪,也是正规军官统领,有火炮。野战对阵,胜负难料。”
“所以,不能硬拼。”沈砚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要引蛇出洞,设伏歼之!永平至山海关,官道必经石河驿、红瓦店、五里台几处。其中红瓦店附近,地势起伏,多有沟壑丘陵,利于设伏。我们可派小股部队前出诱敌,佯装不敌,将何宗宪部引入伏击圈,然后以主力四面合击,近身搏杀,发挥我乡勇悍勇之长,避其火炮之利!”
冯占魁一听要打伏击,来了精神:“这活儿我熟!我带些弟兄去诱敌,保管把那何宗宪气得跳脚,追着我们屁股撵!”
赵铁柱也摩拳擦掌:“伏击战好!咱们的弟兄近身拼杀不怕!到时候我带人从正面压上去,程兄弟的骑兵侧后包抄,定叫他有来无回!”
程振邦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确是当前局面下较为可行的方案。唯一可虑的是,何宗宪会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以及,万一诱敌部队被咬住,撤退不及,损失会很大。
沈砚之看出了他的顾虑:“振邦兄所虑极是。此计成功关键,一在诱敌,二在伏兵隐蔽,三在出击迅猛。诱敌任务凶险,非胆大心细、熟悉地形、脚程快者不能胜任。”他看向冯占魁,“冯练总,你与手下弟兄可愿担此重任?”
冯占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沈先生放心!我老冯在辽西地界跑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回来!保证把何宗宪那老小子引到咱们的锅里去!不过,得给我些好家伙,鸟枪土炮可不行。”
沈砚之点头:“武库里清点出二十杆还算完好的前膛洋枪(可能是早年江南制造局或天津机器局的产品),另配短刀,都给你。再给你两匹快马,用于通讯。记住,只许败,不许胜,败要败得像,撤要撤得快,将敌军前锋引入红瓦店东北的老君沟一带即可,不可恋战!”
“得令!”冯占魁大声应道。
沈砚之又看向赵铁柱和程振邦:“铁柱,你率一千五百精锐,携带所有抬枪、土炮和一部分劈山炮(拆卸后由民夫携带),今夜秘密出北门,绕道迁回,务必于明日天亮前,隐蔽进入老君沟两侧丘陵及沟口预设阵地。多带旗帜、鞭炮、铁桶,届时虚张声势。振邦兄,你率全部骑兵,以及铁柱拨给你的五百善跑敢战的弟兄,埋伏于红瓦店以西的树林中,待敌军全部进入伏击圈,铁柱那边打响后,你即率骑兵从侧后方突击敌军中后队,制造混乱,步卒随后掩杀,务必截断其退路!”
两人肃然领命。
“秀才,”沈砚之最后看向孙秀才,“关城防务,就交给你了。我留五百人给你,务必严守四门,警惕关外方向。同时,组织民夫,继续加固城防,多备守城器具。若我们前方失利,这山海关,就是最后的屏障!”
孙秀才知道责任重大,郑重拱手:“先生放心,秀才在,城在!”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指挥所内灯火通明,命令一道道发出。关城内,刚刚安定下来不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肃杀。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具体行动计划,但也能感觉到大战将至的压抑。街上行人匆匆,商户们早早关门。临时维持会的士绅们,在孙秀才的安排下,开始组织青壮协助搬运守城物资,老弱妇孺则被劝告尽量留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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