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2章盐滩别离(1/3)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的泥浆。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扩散,将雨后的云层染成青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程振邦坐在车辕上,不时挥动鞭子,催促马匹加快速度。他眉头紧锁,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这片盐碱滩一望无际,只有零星几丛枯黄的芦苇在晨风中摇晃,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无处藏身。
一旦追兵赶来,他们将暴露无遗。
车厢里,气氛凝重。
李铁匠的妻子王氏紧紧抱着儿子小栓,孩子受了惊吓,此刻已经睡去,只是睡梦中还不时抽噎。老太太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叨什么经文。李铁匠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目光却时不时望向车外,眼神复杂。
沈砚之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他的衣服已经半干,但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疲惫。
“沈少爷。”李铁匠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这次的事……连累你们了。”
沈砚之摇头:“李大哥,这话见外了。吴守备盯上你,不是因为私事,是因为咱们在做的事。真要论起来,是我连累了你。”
“不,不是这样。”李铁匠激动起来,“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你们干的!这大清,早就该亡了!洋人欺辱咱们,朝廷不但不抵抗,还帮着洋人压榨百姓。我爹就是被洋人的鸦片害死的,我娘的眼睛,是被催税的清兵打瞎的……这仇,这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就是个打铁的,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做人要有良心,要分得清是非。沈老爷在世时,常跟我们这些手艺人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太太这时睁开了眼,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铁儿,沈老爷对咱家有恩,沈少爷现在又救了咱们全家。这份情,要记着。到了关外,好好活,别辜负了沈少爷的一片心。”
“娘,我知道。”李铁匠哽咽道。
沈砚之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看着这一家人,想起自己的父亲——沈老爷在世时,也是这样,常跟镇上百姓说些家国大义的话。那时他还小,不懂,只觉得父亲太爱管闲事。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管闲事,那是一颗赤子之心。
车外传来程振邦的声音:“前面到了!”
沈砚之掀开车帘,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海边,果然停着一艘渔船。船不大,是常见的舢板,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船边站着两个人,都是渔民打扮,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是自己人。
马车在离船二十丈外停下。程振邦跳下车,示意沈砚之:“我先过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渔船,和那两个渔民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朝这边挥手,示意安全。
沈砚之这才下车,对车厢里说:“李大哥,到了。下船吧。”
李铁匠扶着母亲下车,王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一行人踩着泥泞的滩涂,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渔船走去。
海边风大,带着咸腥的气息。潮水正在退去,露出黑色的滩涂,上面布满了贝壳和小螃蟹爬过的痕迹。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走到船边,一个年长的渔民迎上来,朝沈砚之拱手:“沈少爷,都安排好了。这船是咱们自己的,绝对可靠。船上备了干粮、水和一些常用药,够他们一家用半个月。到了锦州码头,有人接应。”
沈砚之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渔民压低声音,“沈少爷,最近风声紧,你们也要小心。听说吴守备那边……从京城来了个什么‘特使’,专门查乱党的事。”
沈砚之心头一紧:“特使?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到的。坐的是官船,直接停在山海关码头。吴守备亲自去接的,阵仗不小。”渔民说着,担忧地看着他,“沈少爷,你们在临渝镇,怕是……”
“我明白了。”沈砚之打断他,“你们快开船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雾也没散,不容易被发现。”
渔民点头,招呼李铁匠一家上船。
李铁匠先把母亲扶上船,然后是妻子和孩子。等都上了船,他站在船边,忽然转身,朝着沈砚之深深一揖。
“沈少爷,大恩不言谢。我李铁匠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到了锦州安顿下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若是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沈砚之上前扶住他:“李大哥,别说这些。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老人孩子。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会去找你。”
李铁匠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他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船。
渔民解开缆绳,用竹篙撑开船。舢板缓缓离开岸边,驶向雾蒙蒙的海面。
沈砚之站在滩涂上,目送着渔船远去。晨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程振邦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送走了。”
“嗯。”沈砚之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追随着那艘越来越小的船,“振邦,你说咱们做的事,到底对不对?”
程振邦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看李大哥一家。”沈砚之的声音很轻,“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却要背井离乡,前途未卜。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他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那你觉得,继续在大清治下过‘安稳日子’,就好吗?”程振邦反问,“洋人的鸦片、教堂,清廷的苛捐杂税、贪官污吏……这些年,咱们临渝镇饿死、病死、被逼死的人还少吗?就说李铁匠,他爹抽鸦片败光家产,上吊死了;他娘被催税的衙役打瞎了眼;他妹妹前年得了伤寒,没钱请大夫,硬生生拖死了——这叫什么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起来:“砚之,这世道,你不反,别人也要反!武昌那边已经打响了第一枪,南方十几个省都独立了。咱们北方虽然动静小,但火种已经埋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对错,是怎么把这件事做成!”
沈砚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
他看着海面,那艘渔船已经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
“走吧。”沈砚之转身,“回镇上。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回到马车边。程振邦正要上车,忽然瞥见远处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警觉地按住沈砚之的肩膀:“等等。”
“怎么了?”
程振邦没有回答,眯起眼睛盯着那片芦苇丛。晨风吹过,枯黄的芦苇起伏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
“那里有人。”程振邦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芦苇丛深处,似乎有个人影伏在那里。虽然隐蔽得很好,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光——很可能是望远镜或者枪械的金属部件在晨光下的反光。
“几个?”沈砚之问。
“看不清楚,至少两个。”程振邦迅速扫视四周,“这里地势开阔,咱们的车太显眼。不能硬拼,得想办法脱身。”
沈砚之的大脑飞速运转。从芦苇丛到他们这里,大约有三十丈距离。如果对方有枪,这个距离已经在射程之内。但对方没有开枪,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枪法没把握。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坐以待毙。
“上车!”沈砚之果断下令,“往西走,那边有一片红柳林,能暂时藏身。”
程振邦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猛地向前冲去。
几乎就在同时,芦苇丛中响起了枪声!
“砰!砰!”
子弹打在马车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大片的泥浆。拉车的马受惊,嘶鸣着加快了速度。
“趴下!”程振邦大喊,同时拼命控制着受惊的马匹。
沈砚之在车厢里护住老太太——虽然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但还是本能地这么做。王氏抱着孩子,吓得脸色惨白,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砰!”
又一枪,这次打中了车厢后板,木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程振邦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中冲出四五个人,正骑马追来!这些人穿着便装,但骑马的身姿和持枪的动作,显然是行伍出身。
“是吴守备的人!”程振邦吼道,“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沈砚之的心沉到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李铁匠一家虽然送走了,但他们自己暴露了。而且看这架势,对方是早有预谋,等的就是他们送人上船的这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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