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5章黎明抉择(1/3)
一
天光终于大亮。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背后冰冷的、水洗过般的蓝天。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斜斜地照在山海关的城楼、街巷和满地的积雪上。积雪反射着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可积雪之下,是未能完全覆盖的暗红——昨夜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和雪混在一起,东一滩,西一滩,像大地无法愈合的疮疤。
总兵府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都是昨夜俘虏的旗兵、衙门胥吏、总兵府的家丁护院,足有三四百号。一个个蓬头垢面,脸色惨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些人的棉袄被刀划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有些人的头上、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周围站着持枪的新军士兵,枪口对着他们,眼神警惕。
程振邦背着手,踱着步,在跪着的人群前慢慢走过。崭新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几个胆小的,已经抖得像筛糠,尿了裤子,臊味混在血腥气和硝烟味里,更加难闻。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是沈忠从家里带来的。雁翎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山海关里一个守着祖产、被官府暗中盯着的前守备之子。现在,他是“光复山海关”的“逆党”首领之一,脚下跪着的,是昨天还对他吆五喝六的“官老爷”。
“沈兄,”程振邦走回来,站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些人,怎么处置?按军法,附逆抵抗者,可杀。但人数太多,全杀了,恐怕……”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杀俘不祥,而且容易激起更大的反抗,不利于稳定关城。可若是轻易放过,又恐这些人怀恨在心,日后生乱。
“毓贤的死忠,昨夜抵抗最凶的,有多少?”沈砚之问。
“粗略点过,大约四五十人。主要是他的戈什哈和几个把总。”程振邦道,“这些人手上都有咱们弟兄的血。”
沈砚之的目光在跪着的人群中扫过,落在那几十个被单独捆在一旁、满脸凶悍或不甘的人身上。其中有一个,他认得,是毓贤的护院头子,姓贺,练过把式,昨夜在总兵府前院,一人砍翻了他三个庄户兄弟。
“附逆抵抗,按律当斩。”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首恶毓贤已诛。愿意悔过,放下兵器,不再与革命为敌者,可免一死。”
跪着的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不少人抬起头,眼中露出希冀的光。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刺向那几十个被捆着的,“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手上沾了我革命同志鲜血者,国法难容!”
他朝程振邦点了点头。
程振邦会意,一挥手。一队士兵上前,将那几十人从人群中拖出,不管他们如何挣扎、咒骂、求饶,径直拖到空场一侧早就挖好的几个大坑前。雪地被铁锹翻开,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沈砚之!你不得好死!朝廷大军一到,把你们这群乱党千刀万剐……”
“饶命!沈爷饶命啊!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砰!砰砰砰!”
零乱的枪声响起,咒骂和求饶声戛然而止。几十具尸体栽进坑里,溅起一片冻土和雪沫。士兵们开始挥锹填土,动作很快,很沉默,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泥土石块砸在尸体上的闷响。
跪着的人群死一般寂静。有人死死闭上眼睛,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更多的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几乎要瘫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新鲜泥土的腥气。
沈砚之看着那些迅速被泥土掩埋的尸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父亲教过他,为将者,不可不仁,亦不可不狠。昨夜的血已经流了,今日若再心软,明天流的,可能就是自己兄弟的血,是全城百姓的血。
“余者,”他收回目光,声音提高了一些,“去留自便。愿回家者,发放路费,即刻出城,不得逗留。愿留下效力者,需经核查,无大恶行者,可编入巡防队,协助维持城中秩序,粮饷照发。”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不少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发放路费?还能留下?这和他们预想中的“杀光”“抢光”完全不同。
“但是,”沈砚之再次强调,目光扫过全场,“但凡有勾结清廷、通风报信、欺压百姓、趁乱劫掠者,无论去留,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都是一凛。
“现在,愿去者,左边登记,领路费。愿留者,右边排队,接受问询。”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分化。大部分普通旗兵和胥吏,都选择了左边,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家,或者去投奔关外的亲戚。只有少数无家可归、或者确实想混口饭吃的,犹犹豫豫地挪向了右边。
程振邦看着这场景,凑到沈砚之耳边,低声道:“沈兄,仁义。不过,发放路费,咱们的银钱……”
“从毓贤的府库里出。”沈砚之道,“沈忠带人去查抄了,银钱不少,还有粮食。足够支撑一阵。”
“高。”程振邦挑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佩服。杀人立威,施恩收心,分化瓦解,这一套下来,这些俘虏的隐患算是暂时压下去了。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开,对关内关外还在观望的势力,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支“乱党”,不是流寇,是讲规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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