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4章雪夜烽烟(1/3)
一
宣统三年,冬月二十三。子时。
山海关,镇东门城楼。
沈砚之按着腰间那把祖传的雁翎刀,刀柄上的缠麻已经被手掌的汗浸得发黑。他站在垛口后,目光越过黑沉沉的女墙,望向关外。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风声,凄厉得像鬼哭,卷着雪沫子,一阵紧过一阵地扑打在城砖上。
“少东家,”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沈家老仆沈忠,跟了他父亲二十年,如今头发也花白了,“三更了,程管带那边……还没动静。”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他噤声。他的耳朵在风里捕捉着——不是风声,是别的声音。极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马蹄踏在冻土上,闷闷的,沉沉的,杂乱无章,但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铁锈的味道。他转过身,城楼里点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跟着沈家几十年的庄户把头,平日里种地打猎,此刻却都穿着臃肿的棉袄,腰里别着短刀、土铳,一张张被北风吹得黝黑皴裂的脸上,眼神亮得骇人。
“都听清了?”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镇守府里的亲兵,戌时换的岗,这会儿正是最困的时候。东门守军四十三个,带队的把总王麻子,好酒,我让老五送了两坛烧刀子进去,这会儿该醉得差不多了。西、南、北三门,程管带的新军会同时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汉子,有的他从小叫叔,有的和他一起打过猎,有的在他家佃田种了半辈子地。此刻,他们的命,山海关城里几千口子百姓的命,都系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咱们不打旗,不喊号,就用刀,用拳头。”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撕成条,递给每人一条,“缠在左臂上,夜里好认。记住,只杀抵抗的旗兵,不碰百姓,不抢财物。占了城门,立刻开城门,放程管带的马队进来。都明白了?”
“明白了!”七八条汉子齐声低吼,声音压得低,却像闷雷在胸腔里滚。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细沙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流,流到底,就是三更正。
“走。”
二
雪下得更紧了。
沈砚之带着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东门瓮城。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但风声太大,把这细微的声响都吞没了。瓮城箭楼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划拳行令的喧闹,还有女人尖细的调笑声——王麻子不只自己喝,还把相好的暗门子也弄来了。
两个守门的戈什哈抱着枪,缩在门洞里避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沈忠摸出两颗石子,手指一弹,石子带着破空声,打在对面墙根,啪嗒两声。两个戈什哈一个激灵醒来,迷迷糊糊地朝那边张望。就这一瞬,黑影从两侧扑上,捂嘴,抹脖子,动作干净利落,两个身体软软地瘫下去,血汩汩地流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两团暗红,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沈砚之看都没看,一挥手,两个汉子迅速把尸体拖到阴影里。他率先闪进门洞,侧耳听了听箭楼里的动静,然后做了个手势。
沈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了的狼粪混着硫磺。他用火折子点燃,一股刺鼻的浓烟冒起来。沈砚之接过,一脚踹开箭楼虚掩的门,把燃烧的油纸包丢了进去。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着火了?!”
里头顿时炸了锅。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叫骂声、桌椅翻倒声乱成一片。沈砚之堵在门口,雁翎刀出鞘,雪亮的刀身在昏黄的灯光和浓烟里一闪。第一个捂着口鼻冲出来的旗兵,还没看清门口是谁,刀光已至,脖颈一凉,扑倒在地。
后面的人吓住了,在浓烟里乱窜。沈家的庄户汉子们如狼似虎地扑进去,短刀、柴刀、粪叉,朝着那些穿着号褂的身影猛砍猛刺。没有呐喊,只有兵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和浓烟里压抑的喘息。
王麻子到底是个老兵痞,虽然醉得东倒西歪,却顺手抄起一把椅子砸碎窗户,想从二楼跳下去。沈砚之眼疾手快,抓起桌上一把筷子,运足腕力掷出。嗖嗖几声,筷子深深钉进王麻子大腿和肩膀,他惨叫一声,从窗口栽了下去,砰地砸在瓮城的雪地上,不动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一盏茶工夫,箭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旗兵,也有两个沈家庄户——一个被流箭射中了眼窝,一个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流出来,人还没断气,嗬嗬地喘着,眼睛瞪着黑黢黢的房梁。
沈忠红了眼,要补刀,被沈砚之按住。
“给他个痛快。”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他蹲下身,看着那汉子。汉子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子。沈砚之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然后拔出短刀,准确地刺进心脏。汉子身体一挺,随即软下去,眼睛慢慢合上了。
沈砚之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绷得紧紧的。他扯下一条旗幡,擦掉刀上的血。
“开城门,发信号。”
三
沉重的东门闸楼,在绞盘吱吱呀呀的**声中,缓缓升起。
沈砚之站在洞开的城门下,狂风卷着雪片扑进来,打得脸生疼。他举起气死风灯,朝着关外漆黑的旷野,左右各晃了三圈。
几乎就在同时,西、南、北三个方向,也亮起了晃动的灯火信号。
然后,他听到了。
起初是隐隐的闷雷,从遥远的黑暗深处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一片席卷天地的轰鸣——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践踏着冻土,敲打着雪原,奔腾而来的声音。大地在颤抖,城砖在嗡鸣,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压了下去。
一片移动的黑潮,从雪夜中浮现。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无数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和如林的长枪马刀折射出的冰冷寒光。马队的最前方,一骑如离弦之箭,率先冲过吊桥,踏入关城。马是高大的河套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马上骑士一身北洋新军的蓝呢子军装,外罩黑色斗篷,肩章上的银星在雪光中闪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