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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9章关城血(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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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管带脸色一变:“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大清,完了。”

沈砚之说完,刀柄往他脑袋上一砸,刘管带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楼上那几个亲兵见管带被擒,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沈砚之让人把他们都绑起来,推到墙角蹲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从城楼上往下看,能看见王铁山那一路人马正在往军械库方向赶,沿途遇见的清军巡逻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沈砚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问一个被绑着的清兵:“今天关押犯人的地方,谁值守?”

那清兵愣了一下:“犯……犯人?”

“上个月抓的那些革命党,关在哪?”

清兵脸色变了,支支吾吾不肯说。沈砚之走过去,刀又架在他脖子上:“说。”

“在……在城隍庙那边,有个地牢……”

沈砚之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临出门时,他对留下的人吩咐:“看好他们,等我回来。”

城隍庙在城西,离城楼有三里多地。沈砚之带着十几个人一路狂奔,雪地里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他心里急。

上个月,山海关抓了一批革命党,一共七个人。据说是从天津来的,准备在关城发展组织,结果被清廷暗探盯上了。沈砚之听说过他们的事,还托人给他们送过几次饭。那七个人里,有两个是读书人,三个是工人,还有两个是二十出头的学生。

他记得其中一个学生,姓林,才十九岁。被抓进去之前,曾经在茶馆里慷慨激昂地演讲,说这天下是四万万同胞的天下,不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的天下。沈砚之那天正好在茶馆喝茶,听完了他的演讲,还多给了茶博士几个铜板。

后来那学生被抓了。沈砚之打听过,听说在牢里被打得死去活来,但一个字也没吐。

这样的人,不能死。

沈砚之一口气跑到城隍庙,庙门大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他打个手势,几个人分头散开,把前后门都堵上。他自己带着三个人,直奔后院的地牢。

地牢入口在一间破屋里,地上有个铁板盖着的洞口。沈砚之掀开铁板,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捂着鼻子,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又窄又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走了二十几级,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是一间地下室,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扔着几个破碗。

稻草上躺着七个人。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来看。七个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脸肿得看不清五官,身上伤痕累累,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脓。那个姓林的学生趴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背上一道道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

沈砚之轻轻推了推他:“林先生,林先生。”

那学生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缝里还有光。他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我叫沈砚之。”沈砚之说,“来救你们的。”

学生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亮光。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沈砚之看见他喉咙上有个刀口,已经化脓了。

“别说话。”沈砚之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快,把他们抬上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抬人。沈砚之抱起那个学生,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捆干柴。他心里一阵发酸,抱着人快步往外走。

出了地牢,外面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那学生的脸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看着雪,忽然咧嘴笑了。

“雪……”他哑着嗓子说,“雪……”

沈砚之眼眶一热,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林先生。你们自由了。”

天彻底亮了。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山海关城楼上,那面绣着龙的大清旗帜已经被扯下来,扔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布旗,上面用墨写着四个大字:

“光复关城”。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渐渐平息下来的局势。王铁山那边已经拿下了军械库和火药库,清军的抵抗基本被肃清。程振邦的新军骑兵也赶到了,正在城内巡逻,维持秩序。

不断有人来报信。

“报告,知府衙门拿下了,知府被活捉。”

“报告,清军守备府被包围,守备大人悬梁自尽了。”

“报告,电报局被控制,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电报机。”

沈砚之一一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铁山站在他旁边,看着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问:“大少爷,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目光穿过城墙,穿过雪原,望向看不见的远方。

接下来怎么办?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这天下,该换一换了。”他想起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心中那股热血沸腾的感觉。他想起这两个月来,自己走村串户,联络每一个愿意跟他干的人。

但他从没想过,接下来怎么办。

“先稳住城内。”他开口说,“打开粮仓,放粮济民。贴告示,告诉百姓,革命军不扰民,不抢掠,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铁山点点头。

“还有,”沈砚之说,“派人去请城里的乡绅,就说我有事跟他们商量。这些人,得罪不得。”

王铁山又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这座自己长大的城。城里的街道,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城外的山海关,他从小看到大。这座城,这道关,三百年来,见证了多少血雨腥风。

现在,轮到它见证他的故事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砚之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往城楼这边赶来。为首的是一个穿新军军装的年轻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威风凛凛。

是程振邦。

程振邦在城楼下勒住马,抬头冲他喊:“砚之!听说你拿下了城楼,我来看看!”

沈砚之冲他挥挥手。程振邦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楼,走到他身边。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山海关。

“好样的。”程振邦说,“这一仗打得漂亮。”

沈砚之摇摇头:“才刚开始。”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跟你爹一样,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着远处,忽然问:“振邦,你说,咱们这一仗,能赢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武昌那边是赢了,但北洋六镇还在,袁世凯还在。咱们就这点人,这点枪,能撑多久?”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砚之,你今天可是攻下了山海关的人,怎么忽然说这种丧气话?”

沈砚之苦笑了一下:“不是丧气。是……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害怕咱们拼了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害怕那些死了的人,白死了。”

程振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砚之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理解,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砚之,”程振邦说,“我爷爷那辈人,打太平军,死了多少人?我爹那辈人,打捻军,又死了多少人?他们为什么死?为了大清。可大清是什么?是皇帝一个人的大清。咱们现在打的仗,是为谁?是为四万万同胞。就算咱们这一仗输了,往后还有人接着打。总有一天,能赢。”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总有一天,能赢。”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城楼上,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山海关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每一块城砖,每一个垛口,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

沈砚之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爬上这城楼,指着远处说:“砚之,你看,这就是山海关。从这里往北,是关外。从这里往南,是关内。这道关,守了三百年了。守住了,天下太平。守不住,天下大乱。”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些。现在他明白了。

“振邦,”他忽然说,“我想给我爹上炷香。”

程振邦点点头:“应该的。”

沈砚之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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