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9章关城血(3/3)
“等着,”沈砚之轻轻说,“好戏还在后头。”
六
沈家老宅在城南,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沈砚之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有街坊邻居,有远房亲戚,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角落里,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母亲还病着,妻子还年轻,家里没个男人撑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快步穿过人群,直奔后院。
后院的厢房里,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妻子坐在床边,正给她喂药。看见沈砚之进来,妻子的手抖了一下,药洒了几滴在被子上。
“砚之……”母亲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听说你……”
她说不下去了。沈砚之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干瘦得只剩下骨头,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捆干柴。
“娘,没事。”沈砚之说,“儿子回来了。”
母亲握着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你爹走的时候就说过,让你别走他的老路……你怎么就不听呢……”
沈砚之低下头,不说话。
妻子站在一旁,端着药碗,低着头,也不说话。但沈砚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又热又烫。
“娘,”沈砚之说,“药凉了,先吃药吧。”
妻子连忙上前,把药碗递给母亲。母亲接过碗,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沈砚之:“你……你吃了没?”
沈砚之一愣。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没吃。”他说。
母亲对儿媳妇说:“快去,给他下碗面。”
妻子点点头,转身出去了。沈砚之想跟出去,但母亲拉着他的手不放。
“砚之,”母亲压低声音说,“外面那些人,都是来找你的。有好人,也有坏人。你……你小心点。”
沈砚之点点头:“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样。”
沈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
过了一会儿,妻子端着一碗面进来了。面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冒着热气。沈砚之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家的味道。
他吃完面,把碗递给妻子,站起身往外走。母亲在后面叫住他:“砚之。”
沈砚之回头。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大步走出去了。
院子里那些人看见他出来,一下子围了上来。有恭喜的,有打听消息的,有想投奔他的,还有几个,是来试探他口风的。
沈砚之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刻也不敢放松。他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那几个角落里的人,一直没有动,但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沈大少爷,借一步说话。”
沈砚之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沈砚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过去,拱了拱手:“敢问先生是?”
中年人打开折扇,扇了两下,慢悠悠地说:“在下姓郑,从天津来。受人之托,给沈大少爷带句话。”
沈砚之心念电转,天津来的人?受人之托?会是谁?
“请讲。”
郑先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袁宫保问沈大少爷好。”
沈砚之脸色一变。
袁宫保,袁世凯。
七
郑先生被请进了书房。
沈砚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郑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先生放下茶杯,笑了笑:“沈大少爷不必紧张。在下此次前来,并无恶意。”
“袁宫保有何见教?”沈砚之开门见山。
郑先生又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不长,但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
“袁宫保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说。
郑先生点点头:“沈大少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北洋六镇,雄兵十万,袁宫保一声令下,踏平山海关易如反掌。但袁宫保爱才,不想与沈大少爷兵戎相见。只要沈大少爷愿意归顺朝廷,交出山海关,解散义军,袁宫保保你前程似锦。”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袁宫保说的朝廷,是哪个朝廷?”
郑先生一愣:“自然是大清朝廷。”
“大清朝廷?”沈砚之笑了笑,“郑先生,武昌已经光复了,您知道吗?”
郑先生脸色微微一变。
“南方各省,已经纷纷独立了,您知道吗?”沈砚之继续说,“溥仪那小皇帝,还能坐几天龙椅,您知道吗?”
郑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郑先生说:“袁宫保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沈砚之今日起义,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四万万同胞不再受奴役。这山海关,是我和三千兄弟拿命换来的,我不会交出去。这义军,是愿意跟着我干的乡亲们,我不会解散。”
他转过身,看着郑先生:“郑先生请回吧。告诉袁宫保,沈砚之在此恭候。他要战,便战。”
郑先生脸色铁青,站起身,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沈砚之,冷冷地说:“沈大少爷,你会后悔的。”
沈砚之笑了笑:“也许吧。但那是以后的事。”
郑先生摔门而去。
沈砚之站在书房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觉得浑身发软。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发了好一会儿呆。
门轻轻推开了。妻子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那人走了?”她轻声问。
沈砚之点点头。
妻子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沈砚之忽然开口:“我怕。”
妻子看着他。
“我怕我走的路,是一条死路。我怕我带着那么多人,最后把他们都带进坑里。我怕……”他顿了顿,“我怕对不起你们。”
妻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着很紧。
“我不懂什么革命,”妻子说,“我也不懂什么共和。我只知道,你做的事,是你想做的事。你去吧,家里有我。”
沈砚之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远处城楼上,那面写着“光复关城”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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