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1章裁军风波(2/3)
回营的路上,沈砚之没骑马,也没坐轿,一个人走着。
从陆军部办事处到第三混成旅驻地,要穿过大半个南京城。深秋的南京,梧桐落叶铺了满街,踩上去沙沙作响。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风里。沿街的店铺大多开着,布庄、米店、茶馆,门脸上还贴着庆祝民国成立的彩纸,可那彩纸已经褪了色,破了边,在风里瑟瑟发抖,像这个新生的国家一样,看着热闹,内里却是虚的。
沈砚之走得很慢。
他想起去年冬天,打下南京那天,满城都是欢呼声。老百姓涌上街头,手里挥着纸糊的五色旗,把帽子扔上天。他和程振邦骑马入城,路两边的百姓往他们身上扔鲜花、扔水果,有个老太太跪在路边磕头,说“青天大老爷,可把你们盼来了”。
那时他以为,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一切就好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国家能富强,外侮能抵御。
这才一年。
一年时间,孙先生被迫让位,袁世凯当了大总统。一年时间,北洋军开进南京,革命军被排挤到城外驻防。一年时间,当初一起革命的同志,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心灰意冷回了乡。一年时间,当初高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同盟会,内部四分五裂,争权夺利。
街角有个说书摊,围了一圈人。说书先生是个瞎子,敲着梨花板,正在说“沈砚之三打山海关”。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沈统领一马当先,手持大刀,大喝一声:‘鞑子纳命来!’直杀得清兵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真真是英雄出少年,豪气冲云天哪!”
围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好。
沈砚之站在人群外,听着那些被夸大了十倍百倍的“英勇事迹”,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书先生不知道,他根本不会使大刀,攻城用的是炸药包。说书先生也不知道,那一仗死了三百多个弟兄,尸体在关城下堆成了山,血把雪地都染红了。
英雄?哪有什么英雄。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没活下来的人。
“这位军爷,听一段?给俩铜子就成。”说书先生的徒弟是个半大孩子,端着个破碗凑过来。
沈砚之摸出几个铜板,扔进碗里,转身走了。
孩子在他身后喊:“谢军爷赏!军爷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沈砚之苦笑。在这乱世,能活过明天就不错了。
走到驻地门口时,天已经擦黑。营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把站岗哨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旅长!”
沈砚之点点头,走进营门。营房里已经点起了灯,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操场上,一队士兵正在晚操,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炊事班那边飘出饭菜香,是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军饷欠了两个月,只能吃这个。
一切都和他早晨离开时一样。可沈砚之知道,不一样了。那份《整编条例》像把刀,悬在每个人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砚之!”
程振邦从旅部跑出来,一脸焦急:“怎么样?陆军部怎么说?”
沈砚之没说话,把那份文件递给他。
程振邦就着灯光翻看,越看脸色越青,看到最后,一拳砸在门框上:“他娘的!裁一半?凭什么?!老子们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他们北洋的人倒坐稳了,转头就要卸磨杀驴?!”
“振邦,小声点。”
“小声?我小声个屁!”程振邦眼睛都红了,“六千七百人,裁一半就是三千三百五。这三千多人去哪儿?回家?他们哪儿还有家!当初跟着咱们从山海关出来,家里人都当他们是反贼,有的连祖坟都不让进了!现在让他们回去,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沈砚之何尝不知道。他走进旅部,摘下军帽扔在桌上,疲惫地坐下来。桌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着驻防位置。滁州、蚌埠、徐州……这些地方都是他们一城一池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浸着血。
“李纯说,只要我带头裁军,旅长的位置还是我的,授少将。”
“你答应了?”程振邦猛地抬头。
“我说,回来和弟兄们商议。”
“商议个鸟!”程振邦一把扯开衣领,脖子上青筋暴起,“砚之,咱可不能糊涂!这兵一裁,咱就成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袁世凯是什么人?他今天能让你裁军,明天就能让你交权,后天就能要你的命!孙先生怎么下台的?黎元洪怎么被架空的?前车之鉴啊!”
这些道理,沈砚之怎么会不懂。可他更知道,如今这局面,硬抗没有出路。北洋军几十万人,装备精良,粮饷充足。他们呢?六千多人,枪是老套筒,炮是土炮,军饷欠了两个月,粮食只够吃五天。真撕破脸,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参谋长呢?”沈砚之问。
“在伤兵营。下午从蚌埠送来一批重伤员,缺医少药,老陈急得嘴上起泡,正想办法呢。”
沈砚之站起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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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设在驻地西边的一排旧民房里。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还有压抑的**声。
屋子里点了五六盏油灯,还是暗。二十几张简易床铺上躺满了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军医老陈带着两个卫生兵,正给一个伤员换药。那伤员大腿中弹,伤口化脓,老陈用刀子刮腐肉,伤员咬着毛巾,浑身抖得像筛糠,汗如雨下。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旅长。”老陈看见他,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蚌埠送来的,十七个,路上死了三个,还剩十四个。都是跟北洋军冲突时伤的。妈的,那帮王八蛋,说是整编,其实是抢地盘,一言不合就开枪。”
程振邦一拳砸在墙上:“欺人太甚!”
沈砚之走到最近的一张床铺前。床上躺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左眼蒙着纱布,右眼睁着,茫然地望着屋顶。沈砚之认得他,叫二牛,滁州人,攻城时第一个爬上云梯,被滚木砸中脑袋,昏迷了三天才醒,人却傻了,谁也不认识,整天就这么躺着。
“二牛。”沈砚之轻声叫他。
二牛没反应,依旧望着屋顶,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什么。
老陈换完药,洗了手走过来,压低声音:“没救了。脑子伤得太重,能活着就是奇迹。他家里还有个老娘,眼睛瞎了,就指望他。这要是知道儿子成了这样……”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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