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3章裁军令(1/3)
民国二年三月,南京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秦淮河畔的柳树才抽出嫩芽,河水泛着料峭的绿,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驻南京办事处的窗前,手里捏着一纸电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电文是从北京发来的,落款是陆军总长段祺瑞,内容只有一行字:“奉大总统令,各省民军限期裁撤,不得有误。”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那是他麾下第三混成协的弟兄们在出早操。三千多号人,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血里火里滚过来的。如今民国成立了,总统也选出来了,这些人却要“限期裁撤”。
“砚之,看开些。”程振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将一杯放在沈砚之面前的桌上,“这已经是第三道裁军令了。前两次咱们以‘维持地方治安’为由顶了回去,这次……”他顿了顿,“这次段芝泉亲自下令,怕是不好再推了。”
沈砚之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操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刺杀,枪刺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认得那个站在队伍前训话的汉子,叫赵铁柱,山海关的老弟兄,起义那晚第一个冲上城墙,左臂挨了一刀,落下个下雨天就疼的毛病。
“振邦,你说这民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不是?”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程振邦,又像是在问自己。
“当然是。”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武昌首义,各省响应,咱们在山海关打响北方第一枪,死了多少弟兄?可如今倒好,袁世凯当了总统,第一件事就是裁咱们这些‘民军’。他北洋的兵一个不减,反倒要扩充,这叫什么道理?”
“拳头大的道理。”沈砚之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压着一团火,“袁世凯怕咱们。革命党手里有枪,他睡不着。”
“那咱们就缴枪?”程振邦冷笑,“缴了枪,咱们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你看看江西,李烈钧的兵被裁了七成,他如今在南昌说话,还没个商会会长管用。广东胡汉民,广西陆荣廷,哪个不是被裁军令捆住了手脚?袁世凯这是要削藩,要把咱们这些革命党统统变成光杆司令!”
沈砚之没接话,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花名册。厚厚的册子,每一页都记着名字、籍贯、入伍时间、战功。有些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叉——那是已经牺牲的弟兄。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沈怀忠。那是他父亲,光绪三十四年死于狱中,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朝不垮,中国没出路。”
再往后翻,密密麻麻的名字:王二虎,山海关铁匠,起义时用铁锤砸开了城门锁;孙小六,唐山矿工,会挖地道,攻城时立了大功;周文彬,保定陆军学堂的学生,队伍里少有的读书人,现在是参谋处长……
三千四百二十七人。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条命。
“不能裁。”沈砚之合上花名册,声音斩钉截铁,“一个都不能裁。”
“可命令……”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砚之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段祺瑞要裁军,无非是两条:一是怕咱们坐大,二是缺饷。怕咱们坐大,咱们就低调些,把队伍拉到城外驻防,少在城里晃悠。缺饷……”他停住脚步,“咱们自己筹。”
“自己筹?”程振邦皱眉,“三千多人,一个月光饷银就得两万多块,还不算吃穿用度。南京临时政府那会儿欠的饷还没发齐,现在上哪筹去?”
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江苏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南京往东,划过镇江、常州、无锡,停在苏州。
“苏州有个沈万三,听说过吗?”
“沈万三?明朝那个江南首富?跟你有什么关系?”
“五百年前是一家。”沈砚之笑笑,“我高祖父那辈,从苏州迁到山海关,祖上确实是经商起家。苏州老家还有几房远亲,做着丝绸生意。去年起义前,我托人给他们捎过信,说革命成了,不会忘了本家。”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亲自去一趟苏州。”沈砚之的手指敲在苏州的位置上,“一来认亲,二来筹饷。江南富庶,那些开工厂、办实业的,哪个不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咱们保地方平安,他们出点钱,天经地义。”
“这倒是个法子。”程振邦沉吟,“可袁世凯那边怎么交代?裁军令可是限期一个月。”
“拖。”沈砚之走回桌前,提起笔,“我给段祺瑞回电,就说第三混成协正在整编,官兵籍贯混杂,遣散安置需要时间,请求宽限三个月。再给黄兴先生去信,请他在北京斡旋。咱们这位陆军总长,总要给黄总司令一点面子。”
“黄开将如今自身难保。”程振邦叹气,“袁世凯把他调到北京,给了个‘川粤汉铁路督办’的闲差,明升暗降。他在陆军部说话,怕是没那么管用了。”
“管用不管用,总要试试。”沈砚之已经铺开信纸,开始写信,“再说了,咱们手里有兵,腰杆就硬。袁世凯真要撕破脸,也得掂量掂量。江西李烈钧、安徽柏文蔚、湖南谭延闿,哪个手里没兵?他袁世凯敢把咱们逼急了,就不怕再来一次革命?”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写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当年在山海关举事的书生,如今真的成了将军。不是军衔上的将军,是骨子里的将军——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合纵连横,更懂得在绝境中找生路。
“对了,”沈砚之写到一半,忽然抬头,“裁军令的事,先别跟下面弟兄说。特别是那几个脾气爆的,赵铁柱、王二虎他们,嘴要严。”
“我明白。”程振邦点头,“可纸包不住火,早晚会知道。”
“能瞒一天是一天。”沈砚之笔走龙蛇,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等我从苏州回来,饷筹到了,咱们再跟弟兄们交底。有钱发饷,人心就稳。人心稳了,什么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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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砚之带着两名卫兵,乘火车前往苏州。
车厢里挤满了人,商人、学生、官吏,还有拖家带口逃难的。民国成立了,仗却还没打完。河南的白朗闹得正凶,外蒙古在俄国支持下宣布“自治”,西藏的达赖喇嘛和北洋政府若即若离。这民国,像个早产的婴儿,先天不足,后天多病。
沈砚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的江南春色。稻田刚灌了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镜子。农人在田里忙碌,弯腰插秧,一起一伏,像大地的心跳。
“长官,您说这民国,真能长久吗?”坐在对面的卫兵小陈,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山海关人,起义时才十六岁,跟着沈砚之从关外打到江南。
沈砚之收回目光:“怎么问这个?”
“我娘来信,说老家还在闹土匪,县太爷换了人,可捐税一点没少。”小陈低着头,“我爹让我问您,这革命……到底革出个啥来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旁边几个人竖起耳朵,想听这位军官怎么回答。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你见过盖房子吗?”
“见过。”
“推翻满清,就像推倒一栋破房子。这房子太破了,梁柱都烂了,不推倒,住在里面的人早晚被压死。”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可推倒房子容易,盖新房子难。咱们现在,就是在盖新房子。砖要一块一块垒,瓦要一片一片铺,急不得。”
“可有些人,”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插话,“有些人推倒了旧房子,自己住进去了,不让别人盖新房子。”
沈砚之看向那学生,二十出头模样,中山装,怀里抱着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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