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1章夜渡滦河(3/3)
“那咋整?就这么一直跑?跑到啥时候是个头?”
“听说南边还在打,孙先生又回广东了,咱要不去广东?”
“广东?几千里地,走得到么?”
“走一步看一步呗。总比在这儿冻死强。”
沈砚之站在暗处,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何尝不知道弟兄们的苦,何尝不想找个安稳地方,让大家喘口气。可这乱世,哪有安稳地方?
“将军。”
身后有人叫他。沈砚之回头,是程振邦。这位老搭档从南京分别后,一直带着骑兵队在前面开路,三天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
“还没睡?”
“睡不着。”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着火堆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得人咳嗽,但在这种时候,这一口烟比什么都提神。
“派去滦州的人回来了。”程振邦压低声音,“滦州驻军一个团,团长姓吴,是曹锟的把兄弟。城防很严,四个城门都有机枪,晚上宵禁,老百姓不许出门。”
“硬攻不行。”沈砚之吐出一口烟,“咱们弹药不够,人也疲了,强攻是送死。”
“那绕过去?”
“绕不过去。滦州是交通要道,往南必经之路。绕的话得多走五天,还得过青龙河,那边也有驻军。”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打听到个消息。吴团长有个毛病,好赌。每月的十五、三十,必去城里的‘如意坊’赌钱,雷打不动。”
沈砚之眼睛一亮:“今天十几?”
“腊月二十六。”
“三十……”沈砚之算了算,“还有四天。”
“对。而且他赌钱有个规矩,只带两个护兵,不许别人跟着,说是怕晦气。”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沈砚之盯着那火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就等他三十晚上赌完了,咱们请他喝杯茶。”
“茶?”
“对,喝杯茶,好好聊聊。”沈砚之掐灭烟头,“聊好了,借他一条路走。聊不好……”
他没说完,但程振邦懂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那是背水一战的人才有的眼神,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我去准备。”程振邦起身。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晓得。”
程振邦走了。沈砚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火堆熄灭,才起身往回走。经过哨位时,那哨兵裹着他的披风,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沈砚之没叫醒他,轻轻走过去,站在隘口,望着南边的夜空。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冰冰地挂着。远处,滦州城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再往南,是山东,是江苏,是南京。
是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很近、现在却远在天边的“民国”。
沈砚之摸了摸怀里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天下为公”,什么叫“共和”。父亲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世道要变了。变了之后是好是坏,爹不知道。爹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前路茫茫,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膛。然后转身,走回营地,走进那片此起彼伏的鼾声里。三千弟兄,三千条命,都系在他肩上。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夜色如墨,黑山峪沉睡在冬夜的寒风中。而在百里之外的滦州城,“如意坊”的赌局正酣。吴团长捋着袖子,满脸油光,盯着骰盅,嘴里喊着“大大大”。
他不知道,四天之后,他会迎来几位特殊的“客人”。
而那时,腊月三十的雪,应该会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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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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