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4章东交民巷的暗夜(3/3)
“你放开!”胖厨子使劲踢他,但程振邦抱得死紧。
厨房里的其他人都围了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劝架的,乱成一团。沈砚之趁乱靠近程振邦,低声快速说:“后门,巷子口等我。”
程振邦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沈砚之转身离开厨房,从后门出了饭店。巷子里很黑,他走到巷子口,躲在一堆竹筐后面。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程振邦也出来了,左右看了看,朝巷子口走来。
沈砚之从竹筐后面闪出来,程振邦吓了一跳,但立刻认出了他。
“砚之?”
“别说话,跟我来。”
沈砚之拉着程振邦,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踪,才在一处破庙的墙根下停下。
庙已经荒废了,门板倒在地上,院子里长满荒草。沈砚之把程振邦拉进庙里,借着月光,看着他脸上的灰和泪痕。
“程兄,你怎么来了?还这副打扮?”
程振邦用袖子擦了把脸,苦笑道:“不来不行。南京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的人,被抓了七个。”程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破庙里,依然清晰得刺耳,“罪名是‘图谋不轨,煽动兵变’。抓人的是北洋军,直接冲进军营抓的,我连拦都拦不住。”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谁带的头?”
“赵大勇,你记得吗?就是那个不肯换军装的营长。腿断了,在医院躺着,北洋的人闯进去,从病床上拖走的。”程振邦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那是愤怒的光,“我去陆军部要人,他们跟我打哈哈,说这是按程序办事,等查清楚了就放。查清楚?查个屁!人一进去,就没见出来的!”
“其他人呢?”
“散了,心寒了。”程振邦靠着墙滑坐下来,“一天之内,走了两百多人,都是跟着咱们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兄弟。我给发了双倍饷银,让他们回家。有的回了,有的没回,说要去南方,找孙中山先生。”
沈砚之也坐下来,坐在程振邦对面。破庙里很安静,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息。
“你来北京,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这是一。”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这是二。孙中山先生从上海捎来的信,给你的。”
沈砚之接过信,就着月光看。信很短,是孙中山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砚之同志:京中情形,振邦当已面告。袁氏背约,革命危殆。然同志不可灰心,当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兄在京,务必谨慎,广结同志,尤其注意联络军中进步分子。北方革命,系于一线,万望珍重。文。”
“还有这个。”程振邦又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来之前,一个朋友交给我的,说是北京这边同志的联络方式。但你小心用,北洋盯得紧,这个联络点未必安全。”
沈砚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宣武门外,棉花胡同二十七号,找周先生。暗号是:“今年的枣儿甜不甜?”回答:“甜,但比不上山海关的枣。”
他把纸条和信一起收好,塞进怀里,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程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程振邦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回南京,继续当我的旅长。北洋不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吗?我偏要坐在那个位置上,能保一个兄弟是一个,能多扛一天是一天。”
他看着沈砚之,突然伸手抓住沈砚之的胳膊,抓得很紧:“砚之,你在北京,比我难。南京好歹还有咱们的老底子,北京是袁世凯的老巢,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我知道。”
“那间房,”程振邦指了指六国饭店的方向,“我租了一年,用的是假名,饭店的人不认识我。你有事,可以把东西放那儿,或者在那儿见人。钥匙你收好,别丢了。”
“嗯。”
两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我得走了。”程振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天一亮就走,坐最早那班火车回南京。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沈砚之也站起来,看着程振邦。这个曾经在山海关城头和他并肩作战的汉子,现在满脸灰尘,眼睛里有血丝,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眼神。
“程兄,保重。”
“你也是。”程振邦用力抱了沈砚之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破庙,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沈砚之站在原地,听着程振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被夜色吞没。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鸡叫,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在北京的第一场战斗,也要开始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信件、纸条,又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然后转身,朝石板胡同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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