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4章东交民巷的暗夜(2/3)
楼梯是木头的,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上到二楼。二楼是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走廊尽头是通往三楼的楼梯,他继续往上。
三楼,307房间在走廊的右侧。他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很顺滑地转动,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打量起这个房间。
是个标准间,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街,窗帘拉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沈砚之没有开灯,他走到书桌前,摸了摸桌面——有薄薄的一层灰。他又检查了床下、衣柜,什么都没发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是印刷品,画的是西洋的风景,金色的麦田,蓝色的天空。画框是木头的,很旧,边角有些破损。他走过去,轻轻抬起画框——后面是墙壁,没有暗格。
但沈砚之没有放弃。他仔细检查画框的边缘,在右下角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用力一按,画框的背面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出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些照片。就着窗外的路灯光,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有中文,有英文,字很小,密密麻麻。
第一份是借款合同,中华民国政府向英国汇丰银行借款五百万英镑,以盐税和海关税作抵押,年息五厘,期限四十年。落款处签着袁世凯的名字,盖着总统府的大印。
第二份是密电抄件,日期是两个月前,从北京发往天津,内容是催促日本方面尽快交付一批军火,用于“维持地方治安”。署名是陆军部次长徐树铮。
第三份是会议纪要,记录的是袁世凯与各国公使的一次闭门会议。在会议中,袁世凯承诺,将“保障各国在华利益”,并在“适当时候”承认各国在华的租界和势力范围。作为交换,各国公使承诺“不干涉中国内政”。
沈砚之的手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码头,停着几艘货轮,货轮上挂着日本旗。工人们正在从船上卸货,木箱上印着日文,沈砚之认出那是“兵器”两个字。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宴会,袁世凯穿着大元帅服,正和几个洋人举杯。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其中一个洋人沈砚之认识——是英国公使朱尔典。
第三张照片让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都穿着军装,站在总统府门前。正中是袁世凯,左边是段祺瑞,右边是冯国璋。而在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沈砚之认识这个人。他叫汪兆铭,革命党人,当年刺杀摄政王载沣的英雄,现在是袁世凯的顾问。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三月十五日,总统府军事会议后合影。汪已投袁。”
沈砚之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他的手心出汗了,在照片上留下湿湿的指印。
最后一张纸不是文件,也不是照片,而是一封信,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
“砚之吾弟:见此信时,汝当已在京。所附之物,乃同志冒死所获,阅后即焚。袁氏窃国,其心已彰。借款卖矿,引狼入室;密购军火,欲行独裁;勾结外使,出卖主权。更有党内败类,投敌叛变,革命前途,危如累卵。兄在南方,正联络志士,重组力量。望弟在京,谨慎行事,广结同志,以待时机。钥匙留好,此房已租一年,可作联络之用。保重,振邦。”
信没有落款日期,但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写的。
沈砚之把所有的东西重新装进信封,塞进怀里。他没有马上烧掉,这些东西太重要了,他要带回去仔细看。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很安静,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六国饭店门口,那两个穿黑衣的中国人还在,一个蹲在路灯下抽烟,一个靠在墙上打哈欠。
他们在等人,或者在盯梢。
沈砚之放下窗帘,回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他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
下楼梯时,他放轻脚步,但木楼梯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他停下来,从楼梯的缝隙往下看。
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几个洋人坐在沙发上喝酒聊天,侍者端着托盘走来走去。一切正常。
他继续往下走,快到一楼时,突然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争吵声。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再捣乱,我叫巡捕了!”
是那个胖厨子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刘师傅,您行行好,我娘病得厉害,就等着这点工钱抓药。王掌柜说让我来这儿领,您怎么能说没有呢……”
“什么王掌柜李掌柜,我不认识!滚滚滚!”
沈砚之心里一动。他听出来了,那个哭腔的声音,是伪装过的,但那个语调,那个节奏……
是程振邦。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以这种身份?
沈砚之没有犹豫,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来到厨房门口。胖厨子正把一个穿破棉袄的男人往外推,那男人瘦瘦小小,脸上抹着灰,但沈砚之一眼就认出,那就是程振邦。
“怎么回事?”沈砚之走上前,操着河北口音问。
胖厨子转头看他,皱了皱眉:“又是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迷路了,这饭店太大,转不出去。”沈砚之赔着笑,又看向程振邦,“这位大哥是……”
“要饭的,非说我们欠他工钱。”胖厨子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程振邦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胖厨子的腿:“刘师傅,您行行好,我娘真的快不行了,您就发发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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