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4章津门暗涌(1/3)
宣统三年冬,天津卫。
海河结了一层薄冰,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码头上,苦力们佝偻着脊背,从洋轮上卸下一箱箱印着外文的货物。穿貂皮袍子的商人拢着袖,站在岸边与戴圆顶礼帽的洋人比划着手势。人力车穿梭在碎石路上,车铃叮当,混着小贩的叫卖,织就这座北方第一大商埠的市井喧嚣。
沈砚之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头戴一顶不起眼的呢帽,站在“三不管”地界一家茶楼二楼的雅间窗前。从这里望去,能看到英租界维多利亚路上那些尖顶的欧式建筑,也能看到日租界里低矮的和式木屋。各国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无声的猛兽,盘踞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砚之兄,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这位新军骑兵标统脱下军帽,露出一头剪得极短的硬发。他走到窗边,顺着沈砚之的目光望去,眉头渐渐拧起。
“看这天津卫,看这大清国的门户,成了什么样子。”沈砚之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但程振邦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
“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俄租界、意租界、奥租界、比租界……九国租界,占去了天津城最好的地段。”程振邦掰着手指数,冷笑一声,“咱们中国人进自己的地界,反倒要受洋人盘查。这叫什么事?”
沈砚之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倒了一杯,慢慢喝着。凉茶入喉,带着苦涩的回甘。
“振邦,你从北京来,那边情形如何?”
程振邦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乱。乱成一锅粥。摄政王载沣罢了袁世凯的官,可北洋新军只听袁宫保的。朝廷想用良弼、荫昌这些人,可他们压不住阵脚。武昌那边,革命党占了汉口、汉阳,冯国璋带着北洋军去打,打了一个月,硬是没打下来。”
“袁世凯呢?”
“在彰德‘养病’。”程振邦嗤笑,“天天在洹上村钓鱼赋诗,说什么‘野老胸中负兵甲,钓翁眼底小王侯’,装得跟真事似的。可谁不知道,北洋六镇那些将领,三天两头往彰德跑,请示的请示,表忠心的表忠心。朝廷的谕旨出不了紫禁城,袁宫保的一句话,却能调动千军万马。”
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朝廷撑不了多久了。”他缓缓说,“南方十余省已宣布独立,北方虽还在朝廷手中,但人心浮动。山西阎锡山、陕西张凤翙都已响应革命,直隶、山东、河南也有义军起事。大清这艘船,漏水的地方太多,补不过来了。”
“所以咱们要快。”程振邦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山海关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三千乡勇,已联络妥当。武器从俄国人手里买了二百杆莫辛-纳甘步枪,从日本人手里弄了五十箱手榴弹,再加上原来的刀枪弓箭,勉强够用。”沈砚之顿了顿,“关键是时机。必须在清廷从关外调兵之前,一举拿下山海关。关城一破,震动京畿,北方的革命之火才能真正燎原。”
程振邦点头:“我这边,新军第二十镇已有一半军官倾向革命。统制张绍曾虽态度暧昧,但底下几个协统、标统都是我们自己人。只要山海关枪声一响,我们立刻在滦州响应,挥师西进,与你会合。”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的光。
五年前,沈砚之的父亲沈文渊,时任山海关总兵,因私下联络革命党事泄,被清廷处斩。沈砚之当时正在日本士官学校留学,闻讯连夜回国,却只来得及在刑场上收殓父亲血肉模糊的尸身。从那以后,这个原本只想读书报国的年轻人,心中就埋下了一颗复仇与革命的种子。
他在山海关蛰伏五年,以经商为名,联络旧部,结交豪杰,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还有一事。”程振邦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沈砚之,“这是南方黄克讲先生托人辗转送来的。武昌起义后,革命军虽占据三镇,但北洋军大兵压境,形势危急。克讲先生希望我们在北方尽快起事,牵制清军主力,为南方争取时间。”
沈砚之展开信笺。黄兴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寥寥数语:“北方一动,天下响应。望君速举义旗,解武昌之围,成革命之功。民国之基,在此一举。”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字迹,化为灰烬。
“回信给克讲先生。”沈砚之说,声音很稳,“就说,十日内,山海关上必悬十八星旗。”
程振邦精神一振:“好!我这就——”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声、哭喊声,还有皮鞭抽打的脆响。
沈砚之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茶楼门口,几个穿着黑色警服的巡警,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一个巡警头目模样的胖子,正用皮鞭抽打老者的脊背,每抽一下,就骂一句:“老东西,敢在租界门口摆摊,活腻了!”
“那是日租界的地界。”程振邦也走到窗边,皱眉道,“这些巡警,是日本人雇的中国巡捕,专管租界门口那些摆摊的中国百姓。动不动就打骂,比洋人还凶。”
楼下,老者已被打得趴在地上,包袱散开,里面滚出几个泥捏的娃娃,还有几串糖葫芦。泥娃娃摔碎了,糖葫芦滚进泥水里。老者爬着去捡,手刚碰到一个泥娃娃的头,就被巡警一脚踩住。
“还敢捡?老子让你捡!”巡警用力碾着老者的手。
老者惨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
茶楼里其他客人也都凑到窗边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无表情,还有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商人,笑着指指点点,像是在看猴戏。
沈砚之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砚之兄,别冲动。”程振邦按住他的肩膀,“这是天津卫,不是山海关。咱们有大事要办,不能因小失大。”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冷。
“你说得对。”他转身,不再看楼下,“大事要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