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8章滦州夜话(2/3)
“打完袁世凯呢?”周世安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换一个人坐在北京?换一个人发号施令?换一个人管我们要钱要粮要兵?”
沈砚之没有说话。
周世安又灌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我跟孙中山干过,跟黄兴干过,跟宋教仁也干过。宋教仁死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夜。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宋教仁对我有多好,是因为我觉得——他死了,这个国家就再也没有人能讲道理了。”
“宋教仁想用议会、用选票、用法律来管住袁世凯。结果呢?袁世凯不跟你讲道理,袁世凯跟你讲子弹。现在孙中山也要跟袁世凯讲子弹了,可咱们的子弹比袁世凯少得多。”
“所以就不打了?”沈砚之问。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打。怎么不打?”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打不动了。砚之,我打不动了。我今年五十三了,从甲午年就开始扛枪。打日本人是打,打清兵是打,打袁世凯也是打。打了快二十年,我连一间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连老婆孩子都不敢接在身边。你说,我图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周世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谁。
“图一个将来。”他说,“图我的儿子,不用像我一样,扛着枪去打中国人。”
说完,他把那杯酒一口干了,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是沈砚之最后一次和周世安说话。第二天早上,周世安让勤务兵送来***枪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你们走吧。”然后他骑着马,一个人往南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砚之把那把手枪别在腰后,一直没有用过。
当天夜里,第三混成旅残余的四百多人趁着夜色离开了滦州。队伍沿着滦河往北走,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赵德柱和几个营连级的军官。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闷闷地响着,像是大地的心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休息。赵德柱派人去前面探路,其他人在背风的山坡上生了几堆火,烤着随身带的干粮。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纸上是一封电报的抄件,是三天前从南方辗转传来的,只有一句话:
“二次革命失败,孙中山、黄兴流亡日本。”
他把这张纸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在南京见证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新世界的黎明。孙中山宣誓就职的时候,他在台下站着,周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党人、军官、学生、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光芒——那种光芒叫做希望。
他们以为,打倒了清廷,一切就会好起来。
他们以为,共和一旦建立,就不会再有人能骑在四万万人的头上。
他们错了。
清廷倒了,但骑在他们头上的人还在。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名号,换了一种手段。袁世凯比慈禧太后更精明,比摄政王更狠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翻脸,什么时候该笑着捅你一刀。
沈砚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参谋长。”赵德柱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烧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烫得他舌尖发麻。
“赵大哥,”他说,“你跟了程师长多少年了?”
赵德柱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光绪二十六年开始跟的。那年义和团闹得凶,关外也不太平,程师长在锦州招兵,我就去了。算起来,十三年了。”
“十三年,”沈砚之说,“打了多少仗?”
赵德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记不清了。打俄国人,打清兵,打土匪,现在打袁世凯。反正谁不让咱好好过日子,咱就打谁。”
“有没有想过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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