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9章风雪喜峰口(2/3)
沈砚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蔚然,”他说,“你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吗?”
“四百三十七人。”林蔚然答得很快。
“多少条枪?”
“步枪三百一十二支,手枪二十六支,机枪一挺。”
“多少发子弹?”
林蔚然犹豫了一下。“步枪弹……大约七千发。”
“七千发,”沈砚之说,“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够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不够打一场真正的仗。”
他把告民众书还给林蔚然。“你写的东西很好,但现在不是贴告示的时候。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这四百三十七个人活着走到宽城。到了宽城,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子弹补充,再谈告民众书的事。”
林蔚然接过纸,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沈参谋长,我不是不切实际。我只是觉得——咱们不能光是跑。得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跑。不然的话,跟那些溃败的军阀部队有什么区别?”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还没有被硝烟和尘土蒙蔽过。
“你说得对,”沈砚之说,“咱们不是军阀部队。咱们跟他们的区别,不在于贴不贴告示,在于咱们心里装着什么。你心里装着共和,装着四万万人的福祉,你就是革命军。你心里装着地盘、装着枪杆子、装着升官发财,你就是军阀。贴多少告示都改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蔚然的肩膀。“告民众书先留着。等到了宽城,安顿下来,我找人帮你印。但现在——去帮赵营长搬弹药。你那双手,写字行,搬东西也行。”
林蔚然咧嘴笑了一下,把告民众书塞回怀里,小跑着往前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在山海关的私塾里教书,白天教孩子们读三字经、百家姓,晚上偷偷看父亲留下来的那些书——《革命军》《猛回头》《警世钟》,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他那时候也和林蔚然一样,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了,老百姓就会跟着革命党走,革命就一定能成功。
后来他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你跟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讲共和,不如给他一碗粥。你跟一个被地主欺压的佃农讲民权,不如给他一把锄头去砸地主的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这句话他忘了是谁说的,但他觉得有道理。
队伍在汤道河镇外停下来休整。赵德柱带着人把大车上的弹药卸下来,分装成背包,每人多背十几斤。三辆大车被推到路边的沟里,浇上煤油,一把火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黑烟滚滚,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快点走,”沈砚之催促道,“这烟十里外都看得见。北洋军的探子要是看见了,追上来就麻烦了。”
队伍加快了速度,往北面的山里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陡,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走到鹰愁涧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赵德柱打着一盏马灯在前面探路,沈砚之跟在后面。路确实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涧谷。涧底有水流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远处的雷声。
“慢一点,一个一个过。”赵德柱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在峡谷里回荡,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回声。
士兵们排成一列长队,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马匹不肯走,被几个士兵又推又拽,嘶叫着往前冲,蹄子在石头上打滑,溅起一串串火星子。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涧谷那边倒去,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两个人摔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了,兄弟。”那个差点掉下去的士兵说,声音发抖。
“少废话,走。”救他的人说,声音也在抖。
沈砚之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去。马灯的灯光在队伍里缓慢移动,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的山谷里挣扎着飞行。他数着人数——一百、二百、三百——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士兵,他都能看到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镇定,有的慌张。但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们都在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终于过了鹰愁涧。前面的路开阔了一些,两侧的山也退远了。赵德柱在一块平地上点了篝火,让大家歇一口气。
沈砚之清点了一下人数——四百三十一人,少了六个。
“那六个人呢?”他问赵德柱。
赵德柱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发青。“有三个是在鹰愁涧那边走散的,天黑路窄,可能是掉队了。还有三个——跑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
“也不能怪他们,”赵德柱说,“这种苦日子,不是谁都能扛下来的。”
“我知道。”沈砚之说,“明天天亮之后,派人回去找那三个走散的。跑了的——就算了。”
他坐在篝火旁边,从怀里掏出干粮——两块冻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用火烤了烤,掰开,塞进嘴里。饼子有一股酸味,嚼起来像是在嚼木头,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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