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0章血染津门,民国四年,深秋(2/3)
程振邦盯着地图,久久不语。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海河上的汽笛声穿透雨幕,呜咽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砚之兄,”程振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仗,若是败了……”
“若是败了,”沈砚之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我便是乱党,是逆贼,是要砍头示众的。跟着我们的五百兄弟,他们的家小,也要受牵连。”
“那你还——”
“振邦兄。”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光,“你还记得宣统三年,我们在山海关起义的那个雪夜吗?”
程振邦愣了愣,点头。
“那晚,我们在关帝庙前誓师,三千乡勇,只有三百条枪。守关的清军有两千,枪炮齐全。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去送死。”沈砚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我们还是去了。为什么?”
“因为……”程振邦的喉结动了动,“因为不能再让满清骑在汉人头上,因为要建立共和,因为……”
“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沈砚之打断他,一字一顿,“中国人,不能跪着活。”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报童越来越远的叫卖声:
“看报看报!大总统申令,国体问题,听之民意……”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袁世凯要当皇帝,就是要让四万万中国人,重新跪下去。”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辛亥年,我们跪了一次,跪了两百六十八年。现在好不容易站起来了,他袁某人一句话,又要我们跪。振邦兄,你说,我们能跪吗?”
程振邦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雨中的天津卫。街道湿漉漉的,有马车驶过,溅起水花。几个穿着破棉袄的乞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远处,租界区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五颜六色的光。
“不能跪。”程振邦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是,不能跪。”沈砚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笑容,“所以这一仗,要打。哪怕只有五百人,哪怕只有几条破枪,也要打。打不赢,也要打。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看看,中国人,不是谁想当皇帝就能当的!”
程振邦重重握住沈砚之的手:“我跟你干。”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骨节发白。
“不过,”程振邦松开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计划要再细些。五百人,怎么集结?武器怎么分发?动手之后,怎么撤退?这些都得想清楚。另外,租界区要安排好退路,万一事败,得有个藏身之处。”
沈砚之点头,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纸笔:“我都想过了。五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设正副队长各一。集结地点选在三处:老城里的大悲院,河北的望海楼教堂,还有这里——法租界的这栋小楼。武器分三批运送,一批走海路,从塘沽上岸;一批走陆路,藏在运煤车里;还有一批,直接从警察厅的军械库里‘借’。”
“警察厅?”程振邦挑眉。
“警察厅里有我们的人,副厅长是我当年在山海关的老部下。”沈砚之在纸上快速写着,“动手那晚,他会‘恰好’去北京述职,军械库的钥匙会‘不小心’落在桌上。”
程振邦笑了:“好个‘不小心’。那撤退路线呢?”
“事成之后,所有人化整为零,分散撤离。大部分兄弟,趁乱出城,往冀东山区撤,那里有我们的落脚点。你我,还有几个负责人,退入租界,坐船南下,去上海,与孙先生会合。”
“袁世凯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严查租界。”
“所以,我们要借洋人的势。”沈砚之放下笔,“我已经联系了英国《泰晤士报》和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动手那晚,他们会全程跟随,拍照、记录。只要洋人的报纸一登,袁世凯就不敢在租界里大肆搜捕——他还要靠洋人承认他的皇帝位子呢。”
程振邦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砚之兄,这两年,你成长了。”
沈砚之苦笑:“被逼的。在北洋政府里,天天跟那些官僚、军阀周旋,看他们勾心斗角、卖国求荣。看得多了,也就学会了。”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暗,雨停了,但乌云还未散去,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漾开。
“对了,”程振邦突然想起什么,“你家里……安排好了吗?”
沈砚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眉眼温婉,笑得有些腼腆;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这是内子淑娴,和小女若兰。”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两年前,我把她们送到上海,托朋友照看。淑娴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知道我在北京当差,很忙,不能常回家。每个月,我会寄钱、写信,说些家常话。”
“你没告诉她们实情?”
沈砚之摇头:“告诉了,徒增担忧。淑娴身体不好,若兰还小。若这次事败……”他顿了顿,将照片小心翼翼收回怀里,“我在汇丰银行存了一笔钱,足够她们母女生活。也留了信,托朋友在我死后转交。信里,我把一切都说了。”
程振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沈砚之笑笑,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但最终都化为平静,“从辛亥年起义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现在,不过是把这条命,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窗外,暮色四合。天津卫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在潮湿的夜色中晕开。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了,当,当,当,一共六下。钟声沉郁,穿透薄暮,传得很远。
“时间差不多了。”沈砚之站起身,“其他同志该到了。振邦兄,我们去楼下,接应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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