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9章金陵暗流(续)(1/3)
孙中山回到南京的消息,是程振邦带来的。
那天傍晚,沈砚之正在营房里看地图。部队的整编方案下来了,他那个旅被缩编成三个团,两千人砍到一千五,多余的编制要交给北洋政府派来的军官。唐绍仪说得很好听——“加强部队的正规化建设,提升指挥效能”,翻译过来就是掺沙子、安钉子。
“孙先生回来了。”程振邦推门进来,把军帽扔在桌上,“住在原来两江总督的官邸,现在叫逸仙馆。门口围了好多人,记者、议员、各路军头,都等着见他。”
沈砚之放下地图,站起身:“现在去,能见到吗?”
“见不到。”程振邦摇头,“光是排队等见的,就有二十多个。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有人给你递了个条子。”
沈砚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孙中山的笔迹:“砚之吾弟,今晚八时,逸仙馆后花园一叙。”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谁送来的?”
“廖仲恺先生。”程振邦说,“他让我转告你,孙先生有话要对你说,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讲。”
沈砚之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他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正在收操的士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标枪。
“振邦,你说孙先生这次回来,能改变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改变不了什么。临时大总统的位子已经让出去了,袁世凯在北京坐得稳稳的。孙先生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在参议院里发发言、投投票,起不了决定作用。”
“那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他放不下。”程振邦的声音很轻,“共和是他一辈子的理想,就像你父亲当年的理想一样。明知道前面是墙,也要一头撞上去。撞不撞得开是一回事,撞不撞是另一回事。”
沈砚之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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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逸仙馆后花园。
花园不大,但很精致。几株梅花还在开着,暗香浮动。石子小路蜿蜒曲折,通向一座六角凉亭。凉亭里亮着灯,孙中山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看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比半年前苍老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明亮。看到沈砚之走过来,他放下书,站起身,伸出手。
“砚之,来了?坐。”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在对面坐下。亭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孙先生,您瘦了。”
孙中山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茶:“瘦了好,走路轻快。你在南京还习惯吗?”
“部队的事多,顾不上习惯不习惯。”
“也是。”孙中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那个旅,整编的事遇到麻烦了?”
沈砚之没有隐瞒,把北洋实业公司的事、唐绍仪的压力、合同的问题,一五一十地说了。孙中山听完,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袁世凯的手,伸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临时约法刚刚颁布,他就开始动刀了。先切军需,再切编制,等他把革命党的军队都捏在手心里,约法就是一张废纸。”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孙中山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砚之,你知道我为什么辞去临时大总统吗?”
沈砚之想了想:“为了南北统一,为了避免内战。”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孙中山摇了摇头,“真正的原因是,我没有钱。临时政府没有钱,革命军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袁世凯愿意掏钱,愿意维持南京政府的运转,条件就是我让位。”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看着夜色中的花园。
“我知道袁世凯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他坐上大总统的位子后会做什么。但我没有办法。革命党人流血牺牲,打下了江山,却没有钱治理江山。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山海关起义时,部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是程振邦变卖了家产,才凑够了三个月的粮饷。革命,光有热血是不够的。
“孙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孙中山转过身,看着他。
“等。”
“等?”
“对,等。”孙中山走回石凳坐下,“袁世凯是一个旧时代的人,他不懂共和,也不信共和。他以为有了军队、有了钱,就能为所欲为。但他忘了一件事——时代变了。民智已开,民心所向,不是他能用枪杆子压下去的。”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他会犯错,而且会犯大错。等他犯错的时候,就是我们再次举旗的时候。”
沈砚之看着孙中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孙先生,您觉得袁世凯会犯什么错?”
孙中山笑了笑:“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能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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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逸仙馆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沈砚之没有坐车,而是沿着秦淮河慢慢地走。河面上画舫依旧,丝竹声隐约传来,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微风揉成碎金。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孙中山的话——“等”。等袁世凯犯错,等民心转向,等再次举旗的机会。但等待是最熬人的,尤其是对于他这种习惯了用枪说话的人来说。
走到文德桥时,他看到一个人站在桥头,正望着河水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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