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6章运河南下(2/3)
“客官,我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老刘说,“这伤,是枪伤吧?在北边惹了事,跑南边去?”
沈砚之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懂,我懂。”老刘摆摆手,“不多问。我就一句话:你这伤,真得养。前面到天津,我给你找个地方,养几天再走。不然,你撑不到南边。”
沈砚之想了想,摇头:“不行,得尽快。”
“命都不要了?”
“有比命重要的事。”
老刘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快点划,明天中午能到天津。天津码头有我的朋友,给你弄点药,再弄身干净衣服。你这身,太扎眼了。”
“多谢。”
“别谢我。”老刘起身,“我这是积德。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沈砚之一愣:“您儿子……”
“死了。”老刘的声音很平静,“光绪三十一年,死在老毛子手里。那年老毛子打进东北,我儿子在盛京当兵,没回来。尸首都没找到。”
沈砚之不知道说什么。光绪三十一年,日俄战争,日本和俄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死的却是中国人。他爹也是那年死的,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牢里——因为说了句“这朝廷没救了”,被当成乱党抓进去,没等审就病死了。
“所以啊,”老刘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想闹,想变,我懂。这世道,是该变变了。但变,得活着才能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帘子放下,老刘出去了。沈砚之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
是啊,得活着。可有时候,活着比死还难。
船继续南下。白天,运河上船只往来,漕船、客船、渔船,挤挤挨挨。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北方的苍凉褪去,南方的水汽漫上来。稻田多了,水塘多了,芦苇在风中摇晃,白茫茫一片。
沈砚之大部分时间躺在船舱里。伤口在恶化,他感觉到了。发烧,忽冷忽热,有时清醒,有时迷糊。迷糊的时候,他会做梦,梦见很多人。梦见爹,梦见娘,梦见死去的兄弟,梦见山海关的雪,梦见北京陆军部那间小小的发报室。
有一次他梦见程振邦。程振邦满身是血,站在他面前,说:“砚之,我撑不住了。”他想去拉程振邦,但手穿过一片虚空。惊醒时,冷汗湿透了衣服。
老刘每天给他换药。药是从河里采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凉凉的,能镇痛。老刘还会熬鱼汤,运河里的鲫鱼,熬得奶白,撒点盐,逼着他喝下去。
“客官,你叫啥名字?”有一天换药时,老刘问。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姓沈。”
“沈先生。”老刘点点头,“沈先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不行了。你能撑到现在,是心里有股气撑着。”
沈砚之没说话。
“这股气,别泄了。”老刘说,“撑着,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想看的那个世道。”
沈砚之看着这个干瘦的老船工。老刘的脸上全是皱纹,像运河的水波,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的风霜。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
“您信那个世道会来吗?”沈砚之问。
老刘笑了笑:“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信。你们信,就会去争,去抢,去拼命。争的人多了,抢的人多了,拼的人多了,世道慢慢就变了。我老了,等不到了。但我儿子没等到,我孙子……如果我有孙子,他应该能等到。”
沈砚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着舱外。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千年万年,就这么流着。两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这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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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天津到了。
天津卫,九河下梢,水路要冲。还没靠岸,就能听见码头上震天的喧嚣。轮船的汽笛,小贩的叫卖,苦力的号子,还有妓女的调笑,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漕船在一个僻静的码头靠岸。老刘先上岸,左右看了看,然后回来:“沈先生,能走吗?”
沈砚之撑着站起来。腿发软,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能。”
老刘扶着他,慢慢走下跳板。脚踩在实地上,沈砚之才觉得踏实了一些。这几天在船上,晃晃悠悠的,总像踩在棉花上。
码头边有个茶棚,老刘扶他坐下,对老板喊:“两碗茶,一碟瓜子。”
老板是个胖老头,应了一声,端来茶和瓜子。老刘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塞了几个铜板。胖老头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这是我拜把子的兄弟,姓马。”老刘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他给你弄药和衣服去。”
沈砚之点点头,端起茶碗。茶是粗茶,苦涩,但解渴。他慢慢喝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天津码头比通州码头大得多,也乱得多。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学生装的青年,也有穿和服的日本人。几艘外国轮船停靠在远处,烟囱冒着黑烟。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箱,上面印着洋文。
这就是天津,北洋的门户,列强的租界,革命的死地,也是希望的生处。
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他和老刘,还有几个苦力在喝茶歇脚。他们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肩上搭着汗巾,一边喝茶一边大声聊天。
“听说了吗?南边又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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