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6章运河南下(3/3)
“咋没听说!江西、江苏、广东,都反了!”
“反了好!袁世凯那老小子,就不是好东西!”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啥?这天津卫,他袁世凯还能一手遮天?”
“遮不了天,遮你这个小蚂蚱还不容易?”
苦力们哄笑起来,然后又压低声音,继续议论。沈砚之竖起耳朵听着,从只言片语中拼凑着南方的战况。
二次革命爆发已经快一个月了。江西李烈钧最先起兵,江苏黄兴随后响应,广东、安徽、湖南也相继宣布独立。但北洋军实力太强,段祺瑞率大军南下,已经攻下了徐州,正在向南京推进。南方革命军节节败退,形势危急。
沈砚之的手握紧了茶碗。必须尽快,必须把情报送出去。袁世凯的兵力部署,各省督军的态度,北洋内部的矛盾……这些情报,或许能改变战局。
正想着,胖老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包袱。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打量了几眼,点点头:“跟我来。”
老刘扶起沈砚之,跟着胖老头进了里屋。里屋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关公像。胖老头把包袱放在桌上:“衣服,药,还有干粮。药是西药,盘尼西林,我从租界的洋行弄来的,贵,但管用。”
沈砚之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蓝布长衫,一顶瓜皮帽,还有一小瓶药片,几块银元,几个烧饼。
“多谢。”沈砚之拿出银元,“多少钱?”
胖老头摆摆手:“老刘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钱的事,别提。”
“这……”
“沈先生,”胖老头看着他,“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老刘说了,你是干大事的。我马老三没啥本事,就会在码头混口饭吃。但我也知道,这世道,得变。你们年轻人去变,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
“别别别,”马老三赶紧扶住他,“你这伤重,别乱动。这样,你先在这儿歇一晚,明天早上有船去上海。船是我的一个侄子开的,客船,你混在客人里,安全。”
“上海?”沈砚之一愣,“可我要去南京。”
“南京打起来了,水路走不通。”马老三说,“先去上海,再从上海转道去南京。上海租界多,查得松,好走。”
沈砚之想了想,点头:“好。”
“那你就住这儿。”马老三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老刘,你跟我来,帮我搭把手。”
两人出去了。沈砚之在床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包袱。蓝布长衫,瓜皮帽,这是典型的商人打扮。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换上长衫。长衫有点大,但还算合身。他又戴上瓜皮帽,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脸颊消瘦。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像两点炭火。
这就是现在的沈砚之。一个伤痕累累、前路未卜的革命者,一个被全国通缉的“乱党”,一个要去南方寻找希望的逃亡者。
他拿起那瓶盘尼西林,倒出两片,和水吞下。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但他知道,这药能救命。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刘和马老三回来了,端着两碗面。面是打卤面,卤子里有肉末、黄花菜、木耳,香气扑鼻。
“趁热吃。”马老三把碗放在桌上,“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
沈砚之端起碗,大口吃起来。面很香,肉很多,是他这几天吃得最好的一顿。他吃得很急,差点噎着。老刘拍拍他的背:“慢点,慢点。”
一碗面下肚,身上暖和了,力气也回来了一些。沈砚之放下碗,看着老刘和马老三:“二位的大恩,沈某记下了。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说这些干啥。”老刘摆摆手,“沈先生,我就一句话:活着到南边,把你想干的事干了。让我儿子,让我,让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人,没白死,没白活。”
马老三点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沈砚之看着这两个素昧平生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这世道该变。他们愿意帮一个陌生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不为钱,不为利,只为了心里那点念想。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沉默的大多数,承受着一切,也孕育着一切。
夜深了。沈砚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更鼓声。天津的夜不安静,远处有轮船的汽笛,近处有妓女的歌声,还有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他想起北京,想起陆军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想起每个深夜,他坐在发报机前,滴滴答答地敲着电键。电波穿过夜空,穿过山河,传到南方,传到孙中山那里。那是他在黑暗中的一点光。
现在,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相信,光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发报,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光就还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窗外,运河的水哗哗地流,千年万年,就这么流着。流向大海,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019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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