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7章租界暗流(1/3)
上海,十六铺码头。
客轮“江安号”缓缓靠岸,汽笛声撕破黄浦江上的薄雾。甲板上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背着行李的,拖家带口的,全都伸长脖子朝岸上看。沈砚之站在人群后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拄着拐杖。他穿着那件蓝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脸上缠着绷带,看起来就像个遭了难的商人。
五天前从天津出发,顺海河南下,在塘沽换海轮,一路颠簸到了上海。伤口在海上又恶化了一次,高烧不退,差点没挺过来。是船上的一个广东客商,看他可怜,把自己带的西药分给他几片。那客商姓陈,做茶叶生意,一路上跟他聊天,说南方的战事,说袁世凯的暴政,说孙中山的困境。
“沈先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临下船时,陈客商说,“这药你拿着,到了上海,找个洋人医院看看。这年头,能活着不容易,得珍惜。”
沈砚之接过药,深深一躬。这一路上,他遇到了太多这样的普通人。老刘,马老三,陈客商……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干什么,但他们都伸出了手。这让他相信,这世道虽然黑暗,但人心还没死绝。
船终于靠稳了。跳板放下,人群像潮水般涌下去。沈砚之随着人流慢慢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肩的伤口虽然结痂了,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码头上乱成一团。接人的,拉客的,查票的,还有巡捕房的印度巡捕,拿着警棍维持秩序。几个穿黑绸衫、戴墨镜的人在人群中穿梭,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那是青帮的人,上海滩的地头蛇。
沈砚之低下头,压低帽檐,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他得尽快离开码头,这里太危险。袁世凯的通缉令可能已经发到上海了,虽然上海有租界,北洋政府的手伸不进来,但青帮和巡捕房,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先生,要车吗?”一个黄包车夫凑上来。
沈砚之点点头:“去……去法租界,金神父路。”
那是马老三给他的地址。马老三在上海有个表弟,在金神父路开了家小旅馆,可以暂时落脚。
黄包车在街道上奔跑。上海和北京不一样,和天津也不一样。这里是十里洋场,是冒险家的乐园,是东方的巴黎。街道两旁是西式的楼房,挂着英文、法文、日文的招牌。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汽车按着喇叭,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男人的胳膊,高跟鞋敲打着柏油路面。空气中混杂着香水味、汽油味、还有黄浦江的腥味。
这就是上海,光怪陆离,纸醉金迷,也是革命党人的避难所,情报交换的枢纽,阴谋滋生的温床。
黄包车在金神父路停下。这是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两旁是石库门房子,晾衣杆从这家伸到那家,挂满了衣服被单。小旅馆在街角,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
沈砚之付了车钱,拄着拐杖走进旅馆。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打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
“住店?”
“是。我姓沈,天津马老三介绍来的。”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点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沈砚之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房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天井,光线昏暗。
“马老三电报里说了。”男人关上门,压低声音,“沈先生,你先在这儿住下。外面在抓人,你这伤……得治。”
“有医生吗?”
“有,但不能请西医。西医要登记,危险。我给你找个中医,可靠。”
“多谢。怎么称呼?”
“我姓周,周福贵。”男人说,“你叫我老周就行。马老三是我表哥,他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你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再去找医生。”
老周出去了。沈砚之在床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暂时安全了。
他脱下长衫,解开绷带。绷带已经脏了,渗着血和脓。伤口露出来,红肿发亮,边缘已经开始溃烂。他皱起眉头,这伤比想象的还重。
从怀里掏出那瓶盘尼西林,倒出两片,和水吞下。药不多了,得省着用。
窗外传来卖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南京战事紧急!北洋军兵临城下!”
沈砚之的心一紧。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报童举着报纸跑过,行人围上去买。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南京”、“危急”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南京不能丢。南京一丢,二次革命就真的败了。
他回到床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油纸包用蜡封着,完好无损。里面是他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到南京,送到黄兴手里。
可怎么送?上海到南京,水路陆路都被封锁了。北洋军在各处设卡,查得很严。他这个样子,走不了远路,也经不起盘查。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沈砚之收起油纸包,说:“进来。”
老周端着一碗粥进来,后面跟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老者六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睛很亮。
“沈先生,这是陈大夫,我多年的老朋友。”老周介绍。
陈大夫点点头,走到床边:“让我看看伤。”
沈砚之解开衣服,露出伤口。陈大夫看了看,皱起眉头:“枪伤,感染了。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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