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6章风雪南归路(1/3)
茶馆一别,沈砚之没有直接回打磨厂胡同。
他在前门大街的人群中穿梭,时快时慢,几个转身拐进大栅栏,在熙攘的商铺间穿行。身后盯梢的两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跟丢,也不过分靠近惹人怀疑。
沈砚之走进一家“瑞蚨祥”绸缎庄,这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伙计见他气度不凡,忙上前招呼:“这位爷,想看看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有新到的杭州丝绸、苏州锦缎……”
“我找孟掌柜。”沈砚之低声道。
伙计眼神微变,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眼,随即恢复正常笑容:“孟掌柜在后头盘点,您稍等,我这就去请。”
片刻后,一位身着藏青长袍、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见到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这位先生,里边请。”
二人来到后堂,孟掌柜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急道:“砚之,你怎么来了?外面现在到处都是总统府的密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孟叔,来不及细说了。”沈砚之道,“我需要立即出城南下,可有办法?”
孟掌柜是同盟会老会员,早年留学日本时与沈钧相识,是沈砚之父亲的老友。他在京城经营绸缎庄多年,人脉极广,是革命党在北方的重要联络人。
“出城?”孟掌柜眉头紧锁,“现在九门都加了双岗,出入都要严查。特别是像你这样上了他们名单的……”
“所以需要孟叔帮忙。”
孟掌柜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了。英国公使馆的汉文参赞乔治·莫理循,明日一早要启程去天津,坐船回英国述职。他的行李车队今日下午出城,在通州码头装船。你若是能混进他的行李车队……”
“如何混进去?”
“莫理循与我有些交情,他酷爱收藏中国古籍,常从我这儿买书。”孟掌柜道,“我这就去找他,就说有一批珍贵古籍要送到天津,托他的车队捎带。你扮作我的伙计,押车同行。英国人的车队,守城的士兵不敢细查。”
沈砚之想了想:“会不会连累莫理循先生?”
“应该不会。莫理循是英国外交官,袁世凯现在还不敢得罪英国人。况且他也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当是我铺子里的伙计。”孟掌柜顿了顿,“只是这一路南下,你一个人……”
“无妨,到了天津,我自有办法。”沈砚之道,“只是孟叔,我这一走,你这里恐怕会有麻烦。杨士琦知道我见过你,定会来查。”
孟掌柜笑了笑:“我在这京城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放心,我自有应对。倒是你,此去南方,山高水长,务必保重。”
沈砚之深深一揖:“多谢孟叔。”
“别说这些。”孟掌柜扶起他,眼中闪过担忧,“砚之,你父亲临去前,我曾去山海关看过他。他说,这天下将来是你的。我当时还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明白了。你是我们这些老人的希望,一定要活下去,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沈砚之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你先在这儿歇着,我这就去见莫理循。”孟掌柜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铺子里的伙计沈三。少说话,多做事,明白吗?”
“明白。”
孟掌柜匆匆离去。沈砚之在后堂坐下,这才感到一阵饥饿——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豆汁,两个焦圈。桌上摆着茶点,他却无心食用,脑中飞速盘算着南下的路线。
从天津坐船到上海,最快也要三天。袁世凯若真的决定对革命党动手,这三天里,南方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程振邦那边,也不知能否顶住压力……
正思忖间,前堂忽然传来喧哗声。
“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沈砚之心中一凛,从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警服、腰挎盒子炮的警察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警官,正对着伙计大声吆喝。
“长官,我们掌柜的出去了,您有什么吩咐?”伙计陪着笑脸。
“出去了?去哪儿了?”那警官眼睛一瞪,“有人举报,你们这儿窝藏乱党!给我搜!”
几个警察就要往后堂闯。伙计连忙拦住:“长官,长官,这可使不得!后院是库房,存放的都是贵重绸缎,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那警官一巴掌扇在伙计脸上,“老子看你就可疑!让开!”
就在这时,孟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哟,这不是王警官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孟掌柜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正巧,我买了些‘大顺斋’的糖火烧,您尝尝。”
那王警官脸色稍缓,但还是板着脸:“孟掌柜,有人举报,说你铺子里藏了乱党。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乱党?哎哟喂,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孟掌柜连连叫屈,“我孟某人在这大栅栏做了三十年生意,一向是守法良民。王警官,您是知道我的,我哪有那个胆子?”
说着,他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的银元袋塞进王警官手里。
王警官掂了掂分量,脸色又好了几分,但嘴上还是说:“孟掌柜,不是兄弟我不信你,实在是上峰有令,要严查革命党余孽。这样吧,你让我的人到后头随便看看,也好让我交差。”
“应该的,应该的。”孟掌柜忙道,“只是后头库房里都是贵重料子,还请几位长官小心些,别碰坏了。”
“放心,我们有分寸。”王警官一挥手,“你们几个,去后头看看。手脚轻着点!”
两个警察往后堂走来。沈砚之环顾四周,这后堂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加一个书架,无处可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孟掌柜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孟掌柜,您怎么了?”王警官一愣。
“老毛病,胃疼……”孟掌柜脸色发白,额上冒出冷汗,“王警官,您稍坐,我去拿点药……”
“我扶您去。”伙计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沈砚之迅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账本和古籍。他快步上前,试着推动书架——
书架居然动了!后面露出一道暗门。
沈砚之闪身而入,反手将书架推回原位。几乎同时,两个警察推门进了后堂。
“就这儿?”一个警察环顾四周。
“搜搜看。”另一个警察开始翻找。
书架后,沈砚之屏住呼吸。这暗室极小,仅容一人站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他能清楚地听到外面警察翻动东西的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就些账本。”一个警察说。
“走吧,看来是误报。”另一个警察打了个哈欠,“这大冷天的,白跑一趟。”
脚步声远去。沈砚之却没有立即出来,又等了一刻钟,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轻轻推开暗门。
后堂里空无一人,但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沈砚之拿起一看,是孟掌柜的笔迹:“事已办妥,申时三刻,莫理循车队从东便门出城。你扮作伙计‘沈三’,押送三箱古籍。切切。”
申时三刻,就是下午四点。现在是未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沈砚之将纸条烧掉,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开始改装易容。这是他在日本流亡时跟一位老革命党学的本事——用特制的药膏改变肤色,粘上假胡须,再换上伙计的粗布衣裳,转眼间,一个英武的年轻将领,就变成了面色黝黑、胡子拉碴的店铺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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