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7章泸州城下(1/3)
沱江的水,在二月里是铁灰色的。
沈砚之站在泸州城外的一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望向对岸。江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浑浊而湍急,在城西的弯道处打了一个漩涡,翻滚着向南流去。泸州城墙就矗立在江岸之上,灰黑色的墙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厚重,像一头伏卧在江边的巨兽,沉默而警觉。
望远镜的视野里,城墙上人影绰绰,北洋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号是北洋陆军第四师的,师长叫陈绍武,原是袁世凯的卫队出身,为人狠辣,治军严苛。护国军逼近泸州的消息传来后,他连夜加固了城防,在江岸一线布置了六处炮兵阵地,又征调民夫在城外挖掘了三道壕沟,将泸州城守得铁桶一般。
“不好打。”程振邦站在他身旁,同样举着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换了一身灰布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敞开着,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脖子——那是前几日在叙府城外被弹片划伤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绷带上还渗着淡黄色的药渍。
“不好打也要打。”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二月的川南,虽不比关外的冰天雪地,但江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蔡总司令的主力在纳溪被牵制住了,咱们这边要是打不开局面,整个护国军的防线就要被压垮了。”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把望远镜递给了身边的副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一块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石板上,手指沿着泸州城外的地形线缓缓移动。
“城北是丘陵,大部队展不开,只能佯攻。”他的手指停在了城西,“城南靠江,北洋军的炮阵地设在这里,江岸上,视野开阔,咱们一露头就被打了。唯一能突破的地方是城东——”
“东门外那片洼地。”沈砚之接过话头。
“你也看出来了?”程振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为“东校场”的区域,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东门外的地形他前日已经带人摸过一遍了——一片开阔地,约莫两里见方,是泸州城驻军操练的校场。校场四周没有遮蔽,完全暴露在城墙上的火力之下,强攻的话伤亡会非常大。
但校场再往东三百步,有一片废弃的民居,是前些年战火留下的废墟。那些残垣断壁虽然不能完全挡住子弹,但至少能作为进攻的跳板,让部队在发起冲锋之前有一个可以集结和隐蔽的地方。
“夜袭。”沈砚之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白天打,咱们这点人,不够城墙上那些机枪塞牙缝的。只能晚上摸上去,先拿下东门外的废墟,然后以那里为据点,架梯子攻城。”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手底下有一个连的老兵,是从广西一路打过来的,夜战是他们的老本行。让他们打头阵。”
“我带他们去。”沈砚之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程振邦没有跟他争。这不是客气的时候,沈砚之在山海关带过兵,在南京打过仗,论巷战经验,整个护国军里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丰富。程振邦虽然资历深,但那是骑兵出身,马上功夫一流,下马打城,还真不如沈砚之。
“你带多少人?”
“一个连够了。人多了反而坏事。”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凭经验判断,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让弟兄们先吃饭,吃饱了再睡一觉。天黑之后,我们出发。”
※※※
夜,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
初九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牙,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没等升起来就被厚厚的云层吞没了。沱江上的风比白天更大,呼啸着从江面吹过来,将岸边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泸州城墙上偶尔亮起一点火光,那是巡哨的北洋军士兵在点烟或者照路,火光短暂而微弱,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就灭了。
沈砚之带着一个连的弟兄,沿着沱江东岸的河滩摸黑前进。河滩上的石头被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容易打滑,每个人都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前面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枪,生怕一个趔趄弄出声响。
队伍最前面是几个从四川本地招募的士兵,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们带着全连人穿过一片芦苇荡,绕过北洋军在江岸上的哨卡,从一条干涸的排水沟爬上了东岸的高地。
排水沟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湿滑的泥土和乱石。沈砚之跟在向导身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排水沟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东校场到了。
校场比白天看起来更宽阔,月光虽然暗淡,但依稀能分辨出远处城墙的轮廓。校场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沈砚之趴在校场边缘的土坎后面,举起望远镜朝城墙上望去。
城墙上安静得出奇。巡哨的北洋军士兵三三两两地在墙头上走动,步伐懒散,偶尔有人停下来往城外张望一下,又缩回去了。城楼上的灯火比白天少了许多,只有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城墙上的垛口照得影影绰绰。
“戒备不严。”身边的副官低声说。
“是假装不严。”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你注意看城楼两侧的垛口,每隔三个就有一个黑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是暗哨,白天看不见,晚上就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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