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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血浸的黎明(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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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在后半夜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沈砚之趴在战壕里,耳朵里灌满了黏糊糊的东西。他伸手抹了一把,借着天边那点蟹壳青的光一看——是血,混着土,已经半凝固了。

“师座……”

旁边有人喊他,声音像破风箱。

是警卫员小栓子,十七岁的兵,昨天傍晚还跟他说打完这仗要回保定娶媳妇。现在小栓子胸口开了一个窟窿,军装被血泡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往外渗。

沈砚之爬过去,撕了半截袖子去堵。

堵不住。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得烫手。小栓子抓着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抓得很紧:“师座……俺娘……俺娘……”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沈砚之跪在那儿,保持着捂伤口的姿势。血还在流,顺着他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渗进土里。土是红的,被血泡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烂泥。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光照在阵地上。这是一片丘陵地,原本长满了玉米,现在玉米秆倒了一大片,有的被炮弹炸飞了,有的被马蹄踏平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穿灰军装的,有穿黄军装的,更多的是分不清颜色——都被血染成了褐色。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让人作呕的焦臭味。

是烧焦的尸体。

沈砚之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拄着步枪,枪托上全是血,滑溜溜的。他环顾四周,战壕里还能动弹的,不到五十人。三天前,他带出来的是一个整团,一千二百号人。

“报数。”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还活着的人开始报数,一个,两个……数到四十七,停了。有几个人数了两遍,因为中间有人倒下去,没声了。

“四十七个。”副团长爬过来,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渗着血。“师座,撤吧。守不住了。”

沈砚之没说话。

他看向阵地前方。坡下二百米,就是清军的防线。昨天傍晚,他们发动了第七次冲锋,硬是用尸体堆出一条路,冲垮了第一道防线。现在清军退到第二道,在修工事,叮叮当当的敲木头声,顺着风传过来。

“程师长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副团长摇头:“从昨天晌午就断了。派出去三拨人,都没回来。”

沈砚之掏出怀表。表壳被弹片划了一道,玻璃碎了,但针还在走。凌晨五点二十。如果程振邦按照计划,现在应该从侧翼包抄,前后夹击。

但没有动静。

要么是程振邦那边出事了,要么是信没送到。

“再派一拨。”沈砚之说,“告诉程师长,我这边还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他要是不来,就给我收尸。”

副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去挑人。

沈砚之沿着战壕走。

战壕挖得仓促,只有半人深,要弯腰才能藏住身子。底下的土是湿的,混着血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弹坑,大的能躺下两匹马,小的也有磨盘大。坑里积着水,水是红的,漂着碎布、子弹壳,还有半截手指。

“水……水……”

一个伤兵在**,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沈砚之摘下自己的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他蹲下来,托起伤兵的头,喂他喝水。伤兵喝得急,呛着了,咳出一口血沫子。

“慢点。”沈砚之说。

伤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滴在领口。

沈砚之把水壶塞给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机枪位。马克沁机枪的枪管还烫着,摸上去烫手。机枪手趴在掩体上,脑袋歪在一边,太阳穴上一个血洞,血已经凝住了。副射手倒在旁边,胸口被打烂了,肠子流出来一截,被土糊住了。

沈砚之把机枪手拖下来,自己坐上去。

他检查机枪。水冷套里的水快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子弹带还有半条,黄澄澄的子弹卡在帆布袋里。他拉了下枪栓,还能动。

“师座,让我来。”

一个老兵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剩眼白是白的。是机枪连的老赵,打过大沽口炮台的老兵。

沈砚之摇头:“你去后面,把还能打的拢一拢。清军该上来了。”

老赵没动,从怀里摸出烟袋,卷了根烟,点着,吸了一口,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吸了一口。

烟是土烟叶子,呛,但提神。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散在晨雾里。天更亮了,能看清坡下的清军阵地。人影晃动,是在集结。

“师座,”老赵说,“你说,咱们这么打,值吗?”

沈砚之没回答。

他看向东边。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道金线,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再过一会儿,太阳会从那里跳出来,照在这片浸透血的土地上。

“我爹死的时候,”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跟我说,这天下不该是这样。皇上坐龙庭,百姓当牛马。他说,总得有人站出来,把天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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