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囚笼晨光(1/3)
晨光熹微,带着料峭寒意,穿透纸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砚之几乎一夜未眠。陆建章派来的两个人,天不亮就守在了他寓所门外。隔着门板,能听到他们压低嗓音的交谈,以及偶尔挪动脚步时,皮靴与石板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不是普通的卫兵,行动间带着一种猎犬般的警觉和耐心。
他起身,像往常一样洗漱,动作从容,甚至比平日更慢条斯理些。铜盆里的水冰冷刺骨,激得他精神一振。镜中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不见丝毫慌乱。他仔细刮净下颌的胡茬,换上浆洗得挺括的陆军部制服,铜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推开房门,两个穿着黑色便装、但腰侧明显鼓起的中年汉子立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沈参议,早。陆处长吩咐,我二人从今日起,负责您的安全。鄙姓赵,这位姓钱。”
姓赵的汉子身材精干,目光锐利,手背骨节粗大。姓钱的略胖,脸上总带着三分笑,眼神却不时扫过沈砚之周身各处。都是老手。
“有劳二位。”沈砚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接受了两个普通的护卫,“我要去陆军部,公务在身,耽搁不得。”
“处长吩咐过,沈参议一切公务行程照旧,我等只在外围警戒,绝不打扰。”赵姓汉子侧身让开道路,但站位恰好封住了沈砚之可能转向其他方向的去路。
从寓所到陆军部,不过两刻钟的路程。沈砚之如往常一样,步行前往。赵、钱二人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着,看似随意,实则将沈砚之可能接触的人和街边店铺的动静,都纳入眼底。沈砚之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偶尔与相熟的街坊点头致意,对身后如影随形的“尾巴”恍若未见。
陆军部门口,站岗的士兵见到沈砚之身后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赵姓汉子亮出一块黑底银字的牌子,士兵立刻挺直身体,目不斜视地放行。
踏进陆军部那森严的大门,熟悉的公文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和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同僚们陆续到来,看到沈砚之身后那两个明显不是部里人的“跟班”,都投来诧异或探究的目光。沈砚之神色如常,与几位同僚寒暄,对身后的“护卫”只简单解释为“陆处长体恤,派来临时帮忙的”,语气平淡,仿佛真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公事房。推开门,房间里的陈设一如既往,但沈砚之敏锐地察觉到,有几处细微的变化。书桌上那叠公文摆放的角度,书架边缘几本书的凸出程度,甚至窗台上那盆文竹叶片的朝向……都与他昨日离开时有毫厘之差。有人来过了,而且搜查得很仔细,试图还原成原样,但瞒不过有心人。
沈砚之只当不知,在书案后坐下,如常开始处理公文。赵、钱二人没有跟进公事房,而是守在了门外走廊,像两尊门神,也像两道牢不可破的栅栏。
整个上午,沈砚之都沉浸在案牍之中。批阅文件,起草回复,与前来接洽公务的同僚低声交谈。他甚至主动就一份关于保定驻军调防的争议公文,去隔壁房间找了负责的刘主事商议,赵、钱二人自然寸步不离地跟到门口。刘主事看到这两个生面孔,有些疑惑,沈砚之淡淡一句“陆处长的人”,对方便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讨论公务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午膳时分,沈砚之没有去食堂,而是让部里的杂役去外面饭庄叫了几个菜,送到公事房。赵、钱二人也毫不客气地在门外用了饭,显然是得了命令,要确保沈砚之时刻处于视线之内。
下午,沈砚之被次长叫去,参加一个关于“整顿京畿卫戍部队编制”的小范围会议。与会者除了陆军部几位要员,还有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员。会议冗长,争论不断。沈砚之发言不多,只在涉及直隶、热河等与他审核范围相关的部分时,才提出一些谨慎的意见。赵、钱二人无法进入会议室,只能守在外面的休息室,但会议室所在的这层楼,楼梯口和走廊转角,沈砚之注意到,都多了些陌生的、眼神警惕的面孔。
会议一直开到日头西斜。散会后,次长特意将沈砚之留下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砚之啊,陆处长那边,也是职责所在,你莫要多心。安心做事,大总统和部里,对你是信重的。”
“次长放心,沈某明白。”沈砚之微微欠身,表情诚恳,“只是带着这两位,同僚们多有侧目,行事恐有不便。不知陆处长那边,何时……”
“这个嘛,”次长捋了捋胡须,含糊道,“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就撤了。你且忍耐几日。”
沈砚之不再多言,告辞退出。回到公事房,他提起笔,继续批阅上午未处理完的公文。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部里的同僚陆续下值离去,走廊里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门外交替响起的、赵钱二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沈砚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曾文正公家书》还静静地立在原处。他知道,那里面夹着的东西,是致命的。白天绝无可能处理,任何靠近那本书的举动,都可能立刻引来门外的目光。而现在,部里的人几乎走空了,但门外那两个人还在,而且,陆建章既然派人盯梢,很可能在这房间里也留有后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似乎要透透气。晚风带着凉意卷入,吹动了桌上的公文纸页。他回身,很自然地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了那本《家书》旁边的一册《资治通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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