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虎口(1/3)
北京的夜,是泼墨染不透的浓。
陆军部官舍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独东头那间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剪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沈砚之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公文。一份是陆军部关于“整饬地方防务、裁撤冗员”的正式文件,用词堂皇,印泥鲜红。另一份,是他刚刚誊抄完毕的密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了最近一周内,北洋系将领进出国务院的频次、携带的随从人数,以及几处看似寻常的“防务调整”背后,可能指向的部队异动。
他拿起密报,凑近烛火,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墨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这已是这个月第四份了。自两个月前,他以“陆军部参议”身份奉命北上,这座四九城就像一张巨大的网,表面上井然有序,暗地里每一根经纬都在悄然收紧。
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参加部务会议,批阅无关痛痒的公文,偶尔跟着同僚去赴几场应酬,听那些前清的遗老、新晋的政客在酒席上高谈“共和”“统一”,觥筹交错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对南方革命党人出身的将领,明面上安抚笼络,暗地里戒备森严。沈砚之这个“山海关起义”的领头人,更是被放在聚光灯下仔细打量。他知道,自己周围布满眼睛。
但有些事,再严密的监视也无法完全遮蔽。陆军部档案库里尘封的旧档,同僚酒后失言的只语片言,街头巷尾悄然流传的传闻,还有那些以各种名义“裁撤”、“调动”的部队番号……碎片逐渐拼凑。袁世凯的心思,绝不止于做大总统。他在扩编嫡系“模范团”,他在暗中与宗社党遗老接触,他在试探着恢复某些前朝旧制。风声越来越紧。
沈砚之将密报小心折好,塞进一本厚重的《曾文正公家书》封皮夹层里。这本书是他从南京带来的,此刻里面早已不是圣贤教诲,而是一份份关乎时局的生死记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春寒料峭的风立刻钻进来,带着皇城根特有的、混合着煤烟与暮气的味道。远处的紫禁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檐角的兽吻仿佛蹲伏的巨兽。更远处,前门大街方向隐约还有零星的灯火和市声,那是属于升斗小民的、尚且带着一丝鲜活气的夜。而他所处的这片官署地带,寂静得可怕,只有巡逻士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钝刀子刮过石板路。
三天前,程振邦托人从天津捎来口信,只有八个字:“买卖不顺,速清账目。”这是他们约定的警报——程振邦负责的、连接北京与南方革命党人的一条秘密联络线,可能出了问题。“清账目”,意味着必须立刻处理掉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并准备撤离。
撤离?谈何容易。陆军部对他这个“参议”看管得不紧不松,出入自由,但沈砚之能感觉到无形的束缚。他的寓所附近,多了一些生面孔的摊贩,眼神总在他出入时不经意地扫过。部里的同僚,尤其是那几个北洋嫡系出身的,最近言辞间试探更多了。前天,部里一个与他略有交情的旧军官,醉酒后拉着他含糊地提醒:“砚之兄,有些闲事,莫打听,有些闲书,莫深看……这北京城,看着大,其实小得很,兜来转去,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被怀疑了。只是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他“起义将领”的身份尚有利用价值做做门面,北洋政府暂时还按兵不动。但“买卖不顺”的消息传来,意味着危险正在迫近。那条联络线一旦被破获,顺藤摸瓜,他这里很难完全撇清。
必须走了。而且要走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连累已经潜伏下来的其他同志。
他关好窗,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份陆军部公文,又仔细看了一遍关于“裁撤冗员”的条款,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留片刻。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形。
次日,陆军部。
沈砚之像往常一样准时点卯,处理公务。上午的部务会议上,主持的次长再次强调了“整饬地方、节约饷糈”的重要性,要求各司局加快审核各地上报的裁军方案。沈砚之负责协助审核直隶、热河一带的防务调整计划。
会议中途,一个书记官匆匆进来,附在次长耳边低语几句。次长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常态,但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沈砚之的方向。沈砚之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仿佛毫无察觉,只有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散会后,沈砚之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公事房,而是去了档案调阅处,以核对热河驻军名册为由,在那里耽搁了半个时辰。这期间,他注意到有两个平日并不常在此处走动的卫兵,在门口徘徊。
回到公事房,他像往常一样批阅公文,只是效率似乎比平日更高些。下午,他主动去找了那位昨天提醒过他的旧军官同僚,提出晚上想请几位相熟的同事去“东兴楼”小聚,“来京数月,多蒙诸位关照,些许心意”。
那位同僚略感意外,但见沈砚之神色如常,也就笑着应了,还玩笑道:“砚之兄今日怎如此破费?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沈砚之摇头苦笑:“哪有什么喜事。只是近日审核各地裁军卷宗,见各方为保存实力,争执不休,头痛不已。想着不如暂时抛开烦务,与诸位把盏言欢,疏散胸怀。”言辞恳切,带着几分文人式的无奈。
傍晚,“东兴楼”雅间。沈砚之做东,请了五六位在陆军部说得上话、但并非核心嫡系的同僚。席间,他绝口不提时政,只谈诗文书画,偶尔说起南方风物,语气中带着怀念,却也坦然承认“南北和议,天下初定,正是我辈军人解甲归田、读书怡情之时”。他频频劝酒,自己却喝得很有节制,言辞举止毫无异常,甚至还与一位同僚就碑帖收藏的话题争论了几句,显出十足的文人雅士做派。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陆军部传令兵服色的人站在门口,神色严肃:“沈参议,部里有紧急公文,需要您立刻回去处理一下。”
席间众人有些讶然。沈砚之放下酒杯,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随即起身,对众人拱手:“公务在身,扫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账已结过,诸位尽兴,沈某先行一步。”说完,便跟着那传令兵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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