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4章 暗夜谍影重重,密室筹谋惊雷(1/3)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砚之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陆军部的公文,而是一张手绘的北京城防图。图是程振邦留下的,墨迹未干,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军警驻防点、暗哨位置、交通要道,密密麻麻,像一张捕食者的网,而他自己,就在这张网的正中。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灰白的天光从窗纸的破洞渗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沈砚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刺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老爷,该上衙了。”老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砚之收起城防图,塞进书案夹层的暗格里,这才起身开门。老何端着铜盆站在门外,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程将军走时,留下句话。”老何一边拧毛巾,一边低声道,“说让您提防陆军部军法司的刘副司长,那人最近和总统府走得很近,三天两头往赢海园里跑。”
刘副司长,刘成勋。沈砚之脑海里闪过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总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阴恻恻的打量。此人是赵秉钧的心腹,专司“整肃军纪”,实则是袁世凯在陆军部安插的耳目,专门盯着那些“不可靠”的军官。
“知道了。”沈砚之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水熨帖着皮肤,暂时驱散了疲惫。他必须打起精神,今天陆军部有场重要的军事会议,袁世凯要亲自出席,讨论“裁撤地方兵工厂,集中军工生产”的议案。
这是昨晚赵秉钧在宴会上透露的。表面上是通报,实则是警告——袁世凯要动手了,谁赞成,谁反对,今日便要见分晓。
穿戴整齐,沈砚之走出书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程子安已经在等候,手里捧着公文包,神色凝重。
“参事,今天早上军法司又抓人了。”程子安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天没亮就出动,抓了七个,都是陆军大学刚毕业的见习军官,罪名是‘私结盟党,诽谤时政’。其中有一个,是蔡松坡将军当年在广西陆军小学堂的学生。”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抬手整了整军帽的帽檐。晨光里,帽徽上的青天白日徽记泛着冷硬的光。这个徽记,是民国元年在南京定下的,象征着民主共和。可如今,在这座北京城里,它更像一个讽刺的装饰。
马车驶出胡同,碾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拉着洋车的苦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职员,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经过西单牌楼时,沈砚之看见一队警察正在撕墙上的布告。布告是新贴的,墨迹淋漓,标题是“告全国同胞书”,落款是“中华革命党东京本部”。警察撕得很粗暴,浆糊还没干透的纸张被扯得七零八落,碎片在晨风里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处栖身的白蝶。
“停一下。”沈砚之忽然道。
马车在路边停下。沈砚之推开车门,走到那堆碎纸前,蹲下身,像是系鞋带。手指迅速从碎片中捻起一片,上面只剩半句话:“……袁世凯窃国之贼,必……”
他将纸片攥进手心,起身回到车上。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轧过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沈砚之摊开手掌,看着那半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笔力峥嵘,透着一股不屈的劲。
这是孙先生的笔迹。他认得。
“去陆军部。”沈砚之合拢手掌,将那团纸片攥得更紧,直到它化为齑粉。
陆军部门前的卫兵比往日多了两倍。沈砚之下车时,看见刘成勋正站在台阶上,和几个军官说着什么。看见沈砚之,刘成勋停下话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浮起惯有的笑容。
“沈参事,早啊。”他迎上来,语气热络,“昨晚赵总长府上的酒,可还尽兴?”
“刘司长早。”沈砚之微微颔首,神色如常,“酒是好酒,只是沈某酒量浅,让总长和诸位见笑了。”
“诶,沈参事谦虚了。”刘成勋笑着,目光却在沈砚之脸上逡巡,“我听说,沈参事在日本留学时,可是海量。怎么,回国几年,连酒量也退步了?”
话里有话。沈砚之神色不变:“此一时彼一时。在日本时年少轻狂,如今在陆军部当差,时时谨记职责在身,不敢放纵。”
“好一个职责在身。”刘成勋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沈参事,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司长请讲。”
“我听说,沈参事是浙江绍兴人?”刘成勋盯着沈砚之的眼睛,“巧了,我手下今早抓的那几个见习军官里,也有个绍兴人,叫周树人的。沈参事,可认识?”
周树人。沈砚之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陆军大学本届毕业生,成绩优异,绍兴籍,父母早亡,靠叔父接济读完书。程振邦上次来,曾提过此人,说是“可造之材”,思想进步,对袁世凯的独裁不满。
“绍兴沈是大姓,同乡自然不少。”沈砚之淡淡道,“不过沈某离家多年,对家乡后辈,并不熟悉。这周树人若真犯了事,依法惩处便是,刘司长何必问我?”
“也是,也是。”刘成勋哈哈一笑,拍拍沈砚之的肩膀,“我就是随口一问。走吧,会议快开始了,大总统最讨厌人迟到。”
两人并肩走进陆军部大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踏在谁的心上。
会议室在二楼东侧,是原先清廷军机处的值房改造的,宽敞肃穆。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陆军、海军、参谋三部的将官们按军衔高低依次就座,个个正襟危坐,神色肃然。主位空着,那是给袁世凯留的。
沈砚之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作为陆军部参事,他的座位在长桌中段,不前不后,恰好在不起眼的位置。他抬眼扫了一圈,段祺瑞坐在左侧首位,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想什么。赵秉钧坐在右侧首位,正和海军总长刘冠雄低声交谈,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袁克定没来,这倒让沈砚之松了口气。
“大总统到——”
门外传来卫兵高亢的通报声。会议室里所有人齐刷刷起立,皮鞋后跟碰撞,发出整齐的“啪”的一声。
门开了。袁世凯穿着一身元帅服走进来,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走路时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看到人心里去。
“坐。”袁世凯在主位坐下,声音洪亮,带着山东口音。
众人落座,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墙上的西洋自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今天叫诸位来,就一件事。”袁世凯开门见山,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啪地扔在桌上,“裁撤地方兵工厂,军工生产集中统一。这份议案,陆军部已经拟了三个月,今天,必须定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谁赞成,谁反对,现在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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