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铤而走险,第一桶金(1/3)
1979年的秋,普洱江城县勐烈镇还浸在计划经济的余温里。青石板路被晨雾打湿,两旁土坯墙的屋子飘着柴火烟,供销社的铁皮柜台擦得锃亮,却摆着寥寥无几的肥皂、粗布与煤油,价签上的数字刻板而冰冷。22岁的张晓虎蹲在镇口老榕树下,指尖掐着皱巴巴的十元钱——那是他卖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母鸡换来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试图撬动命运的第一枚筹码。裤脚沾着山间的泥点,额角有道浅疤,是年少时跟人抢红薯留下的印子,那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藏着团压不住的火,烧得全是不甘与渴望。
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家住勐烈坝子最偏的哈尼族寨子,父母都是靠天吃饭的农民,一辈子与贫瘠的土地打交道。家里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上有要读书的大哥,下有要抚养的小弟,从小就懂“穷”字怎么写,也尝够了穷日子的滋味。吃不饱是常事,野菜拌红薯渣是主食,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掺着玉米面的白饭;衣服补丁叠补丁,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直到烂得没法补,就剪成碎布当补丁。16岁那年,初中还没读完,他就主动辍学,跟着村里人上山砍木头、下河捞鱼虾,换点零钱贴补家用。后来又去县建筑队当小工,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挣一块二,累得腰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到月底,除去吃饭和寄回家的钱,手里几乎剩不下几个子儿。
看着身边人要么守着几亩薄田,饿不死也富不了,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要么挤破头想进国营单位,端上“铁饭碗”,安稳度日却也只能勉强糊口,张晓虎心里总憋着股劲。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巴掌大的江城,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更不甘心让父母、兄弟跟着自己受穷。改革开放的风刚吹到云南边境,报纸上、广播里总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话在闭塞的江城,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大多数人还抱着“安稳度日、不冒风险”的念头,生怕踩错步子,只有张晓虎,把这话听进了心里,也记在了骨子里——他要富,要出人头地,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铤而走险。
那时的江城,地处中、老、缅三国交界,山高路远,交通闭塞,没有公路,没有汽车,进出全靠步行或马帮,却也是边境贸易的隐秘通道。缅甸的玉石、老挝的药材、泰国的布匹,总有人冒着风险,偷偷摸摸从茫茫密林里运进来,再辗转卖到内地。尤其是玉石,在江城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可在内地的广州、深圳等大城市,却是天价,一块上好的翡翠,能抵得上普通人数十年的工资。可高利润背后,是**险——这种私下倒卖的行为,在当时被称为“投机倒把”,1979年我国刑法正式将其写入,规定情节严重者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处没收财产、罚金。一旦被边防巡逻队抓到,轻则没收货物、罚款拘留,重则判刑坐牢。镇上有人偷偷做过这生意,有人运气好,赚了一笔就收手,成了村里的“万元户”;也有人栽了跟头,货物被没收,人被抓进监狱,家里人也跟着抬不起头。
旁人怕,张晓虎不怕。他穷怕了,苦怕了,安稳的日子对他来说不是慰藉,而是煎熬,铤而走险才是他唯一的出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句话成了他那段时间的信条,刻在心里,也挂在嘴边。他开始四处打听,托亲戚、找熟人,一点点摸玉石生意的门道,了解边境的小道、货源的渠道,还有边防巡逻的时间。有人劝他:“晓虎,别瞎折腾,老老实实干活最稳当,那生意是玩命的,弄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你没听说温州有人投机倒把赚了4万就被枪毙了吗?”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眼底的决心更坚定了——稳当?稳当只能一辈子受穷,要想翻身,就得赌一把,赌赢了,就能改变命运;赌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先找了同寨的王磊。王磊比他小一岁,脑子活,腿脚快,嘴巴也甜,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缅甸果敢做玉石生意,算是有点门路,能接触到一手的翡翠毛料。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就商量好了分工:王磊负责联系远房亲戚、寻找货源、打探边境的安全情况,张晓虎负责凑钱、扛事,一旦出了问题,他来担着。可启动资金从哪来?张晓虎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那只下蛋母鸡、半袋稻谷、几件旧农具,甚至把自己唯一一件没打多少补丁的褂子也卖了,凑了三十块钱;又厚着脸皮,挨家挨户跟亲戚邻居借,五块、十块,受尽了白眼和推脱,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有人说他“想钱想疯了”,还有人劝他母亲“管管你家虎子,别让他走上歪路”。可张晓虎不管这些,只要能借到钱,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笑着应着,最后连本带利,终于凑了整整两百块钱。
拿着这两百块钱,张晓虎手心冒汗,指尖都在发抖。这不是普通的钱,是他全家的希望,是他赌上全部身家的筹码,更是他摆脱贫困的唯一机会。他跟王磊约定,深夜出发,走边境最隐蔽的密林小道,避开边防检查站和巡逻队,尽量在白天躲起来,晚上赶路,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往返。出发前一晚,母亲偷偷塞给他两个烤红薯,抹着眼泪说:“虎子,小心点,不行就回来,咱不挣那要命钱,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张晓虎鼻子发酸,眼眶发红,却硬起心肠,抱住母亲说:“妈,您放心,等着我,我一定带钱回来,让咱家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您和爹受穷了。”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反复检查着行李,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深秋的夜,山林漆黑如墨,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两人背着空竹篓,揣着干粮和水,还有那两百块钱,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茫茫密林。山路崎岖难行,布满了碎石和腐叶,荆棘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割破了他们的皮肤,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胳膊、腿往下流,渗进泥土里;脚下的腐叶又湿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跟头,张晓虎摔了好几次,膝盖、手肘都摔青了,却不敢停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兽吼,风吹过树林的呼啸声,像鬼哭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更让他们害怕的,是随时可能遇到的边防巡逻队,还有山里的土匪——边境密林里,藏着不少亡命之徒,专门抢劫来往的商贩,抢货、伤人是常事,有人甚至因此丢了性命。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白天躲在山洞、树丛里睡觉,不敢生火,不敢说话,只能啃干硬的红薯,喝冰凉的山泉水;晚上趁着夜色赶路,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动了巡逻队,或是引来土匪。三天三夜,他们没合过一次安稳觉,没吃过一口热饭,累到极致时,走着路都能打盹,好几次差点摔下山坡。王磊实在撑不住了,蹲在地上哭着说:“晓虎,我怕,咱回去吧,这钱咱不挣了,太危险了。”张晓虎也累,也怕,可他咬着牙,拉起王磊说:“现在回去,我们之前的罪就白受了,家里的人还等着我们,再坚持一下,只要到了果敢,我们就有希望了。”
第四天凌晨,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终于抵达了缅甸果敢的一个小村寨——这里是玉石走私的隐秘集散地,藏着不少缅甸玉商和毛料贩子,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着大大小小的翡翠原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玉石的气息。王磊的远房亲戚老刀,是个缅甸华侨,皮肤黝黑,眼神精明,脸上有道刀疤,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做玉石生意十几年,黑白两道都熟,在当地小有名气。见到两人,老刀上下打量了张晓虎一番,开口就是云南边境的混合口音:“你们两个娃子,胆子不小,这么年轻,也敢来这地方闯,就不怕死?”
张晓虎压着心里的紧张,递上一根烟,赔着笑说:“刀叔,我们是诚心来拿货的,求您多关照,我们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想挣点钱,改变家里的日子。”他的眼神真诚,没有丝毫退缩,老刀看在眼里,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老刀没接烟,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头,开门见山:“玉石这行,水深得很,一刀穷,一刀富,全靠眼力、经验,还有运气,你们这点本钱,只能拿最差的毛料,风险自己担,要是切不出玉,我可不负责任。”
所谓“毛料”,就是没切开的翡翠原石,外面裹着厚厚的石皮,像普通的石头一样,灰扑扑、粗糙糙的,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能是满绿的好玉,价值千金;也可能是一文不值的废石,血本无归。这就是“赌石”,比赌博还刺激,比冒险还凶险,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玉商,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张晓虎之前只听王磊简单说过,看翡翠毛料,要先看皮壳、再看松花、最后看蟒带——皮壳细腻、有松花蟒带的,出好玉的概率大。可真到了挑选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些石头看起来都一样,根本分不清好坏,手心全是汗,心里七上八下。
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翻看毛料,摸了摸皮壳的粗糙程度,看了看表面有没有淡淡的绿纹,又用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对着石头照了照,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老刀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提醒一句:“新手别贪多,挑两块实在的,赌性小一点。”张晓虎点点头,琢磨了半天,终于挑了两块最小的毛料:一块拳头大,皮壳相对细腻,表面有几条淡淡的绿纹,像是松花的痕迹,摸起来硬度很高,用指甲刮不动,应该是硬松花,预示着内部可能有色;另一块巴掌大,皮壳虽然粗糙,但有几处凸起的条带,那是蟒带,边缘清晰,凸起明显,与周围皮壳的高度差很大,应该是种蟒,预示着内部玉质可能比较细腻。
老刀看了看他挑的两块毛料,嘴角微微上扬,开了价:“这两块,一百八十块,一分不能少。”张晓虎咬咬牙,把那两百块钱递了过去——这是他全部的本钱,换了两块不知道值不值钱的石头,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底,只有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态。老刀接过钱,把两块毛料放进他的竹篓里,叮嘱道:“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最近边防查得严,别被抓到了,祝你们好运。”
背着两块毛料往回走,张晓虎心里比去的时候更紧张。返程的路,依旧是茫茫密林,依旧是昼伏夜出,可他们身上多了两块毛料,也多了一份牵挂和忐忑。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查,生怕遇到意外。有一次,他们在树丛里躲着休息,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边防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紧紧抱着竹篓,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巡逻队走远,他们才敢慢慢站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又是三天三夜的奔波,当终于看到江城的地界,看到镇口的老榕树时,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是累的,是怕的,也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活着回来了,庆幸毛料还在。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才背着竹篓,偷偷摸摸地回到了村寨,不敢声张,生怕被村里人发现,引来麻烦。
回到家,张晓虎把毛料藏在家里床底下,用杂物盖住,白天照常去建筑队干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晚上偷偷琢磨怎么把石头卖出去。他知道,内地的玉石市场在广州、深圳,可他没钱、没路子,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只能先在江城本地、普洱县城,找那些偷偷做玉石生意的“二道贩子”,看看能不能卖掉。
第二天,他背着其中一块拳头大的毛料,偷偷去了普洱县城。在县城老街的一家古董店门口,他犹豫了半天,才硬着头皮走进去——这家古董店,暗地里也做玉石生意,店主是个老头,姓陈,做古董和玉石生意多年,眼神毒辣,经验丰富,当地人都叫他“陈老鬼”。看到张晓虎背着的石头,陈老头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说:“小伙子,赌石?看你这打扮,不像做这行的,刚入行吧?”
张晓虎点点头,把石头放在桌上,语气有些紧张:“陈叔,您帮我看看,这块石头能不能出玉,能卖多少钱。”
陈老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强光手电照了照,仔细观察着皮壳和表面的绿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皮壳一般,沙粒松散,种嫩,表面的绿纹太浅,是假松花,颜色浮在表面,用酒精一擦就能掉色,大概率是废石,不值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伙子,这行不好干,水太深,你一个新手,还是趁早收手吧,别把本钱都赔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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