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老仆陈伯(1/3)
踏上湖岸,脚踏实地,沈夜却感觉不到丝毫安稳。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丛生的水草,带着湖水的腥湿气,远处是连绵的、陌生的荒野和丘陵,在暮色四合中,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黛青色。空气不再有湖风的湿润清新,反而带着泥土、草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烟聚集之地的烟火气,提醒着他,他已真正置身于江南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
胸腔内的疼痛并未因停下划船而缓解,反而因方才的剧烈消耗而更加明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带来阵阵钝痛。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粗布衣衫,又被傍晚的凉风一吹,带来阵阵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在暮色中苍白得可怕。
回头望去,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来路早已隐没在苍茫的暮霭和水雾之中,分不清方向。水寨,西山岛,离儿,岳前辈,莫愁,老何,白玄……那些短暂给予他庇护和温暖的人和地,此刻都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只有身上实实在在的伤痛,和怀中那点微薄的盘缠,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与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距离姑苏城还有多远,更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什么。胥江的血战,青龙会的追杀,谢家的态度,官府的盘查,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天机图”的势力……如同无数张无形的网,正向着孤立无援的他,缓缓收紧。
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也不能停下脚步。他必须趁着夜色,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容身、获取信息的地方。莫愁提到的“回春谷”和“妙手仙”柳不言,只是一个大致的、虚无缥缈的方向。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了解姑苏城现今的局势,需要知道哪里能买到药物、干粮,甚至是一身不那么扎眼的、符合他此刻“病弱渔夫”身份的衣物。
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他依稀记得姑苏城应在太湖东北方向),沈夜强撑着身体,离开湖岸,向着隐约可见的、有灯火闪烁的方向走去。那应该是某个靠近太湖的村落或小镇。
夜色渐浓,荒野小径崎岖难行。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埂、树林边缘潜行。内伤和虚弱让他的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途中遇到两条野狗,冲他狂吠不止,他只能捡起石块虚张声势地将狗吓退,自己却也惊出一身冷汗,牵动伤势,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火,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庄。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似乎还坐着几个纳凉聊天的村民。沈夜不敢贸然进村,绕到村后,找到一条从村中流出的小溪,掬起冰凉的溪水,胡乱洗了把脸,又就着溪水,吞下莫愁给他的一粒固本培元的药丸。药力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暂时压下了些许痛楚和寒意。
他需要信息,更需要食物和休息。身上的银两不多,必须精打细算。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枚最小的碎银,用布包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粗布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难的行人,而不是逃犯。
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果然坐着几个老农,正摇着蒲扇,用浓重的吴语闲聊着家长里短。看到沈夜这个陌生面孔、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年轻人走近,几人停止了交谈,投来好奇而略带警惕的目光。
沈夜走上前,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了抱拳,用略带沙哑的声音,以尽量平和的语气道:“几位老丈请了。在下是北边来的行商,路上遭了水匪,货物钱财尽失,还受了些伤,与同伴走散了。敢问此间是何地界?距离姑苏城还有多远?附近可有能投宿的客栈,或者能抓些草药的地方?”
他这番说辞,是路上就想好的。遭遇水匪在太湖周边不算稀奇,行商身份也便于解释他的口音和虚弱状态。
几个老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狼狈,但言语还算客气,不像歹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丈开口道:“后生仔,这里是胥口镇外的沈家浜。你要去姑苏城啊,往东北方向走,还有三十多里地呢。这黑灯瞎火的,你又有伤在身,怕是走不到咯。”
另一个黑瘦的老汉接口道:“就是,我们这村子小,没得客栈。你要想投宿,得去镇子上。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四五里,就是胥口镇了。镇上有客栈,也有医馆。”
胥口镇!沈夜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他们当初登岸的地方吗?青龙会和官府的人,很可能还在那里布有眼线。他不能去那里。
“多谢老丈指点。”沈夜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只是……在下身上钱财所剩无几,只怕住不起客栈。不知村中可有哪位乡亲,方便借宿一宿?在下愿以这两钱碎银,换一顿粗茶淡饭,一席容身之地即可。”说着,他摊开手,露出那两枚小小的碎银。
银子在昏暗的夜色下,闪着微光。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两钱银子,对他们而言不算小数目,够一家人几日的嚼谷了。那花白胡子的老丈似乎有些意动,但看了看沈夜苍白的脸色,又有些犹豫:“后生仔,看你脸色不好,可是伤得不轻?我们乡下人家,怕伺候不周……”
“无妨无妨,”沈夜连忙道,“只需一块干燥地方,一碗热粥即可。在下略通医理,自己带着些草药,将养两日便好,绝不添麻烦。”
最终,还是银子的诱惑更大些。那花白胡子老丈道:“既如此,老汉家中倒有一间空着的柴房,虽简陋,遮风避雨还行。后生仔若是不嫌弃,就随我来吧。只是家中贫寒,只有些粗粮野菜,莫要见怪。”
“岂敢,老丈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沈夜连忙道谢,将碎银递给老丈。老丈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笑容,引着沈夜向村中走去。
老丈姓沈,倒是与沈夜同姓,家中只有老妻和一个半大的孙子。沈夜被安置在柴房旁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半旧的薄被。沈大娘是个心善的老妇人,见沈夜脸色不好,还特意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菜粥,里面少见地卧了个鸡蛋,又打来热水让沈夜擦洗。
这份朴素的善意,让身处绝境、满心警惕的沈夜,心头也泛起一丝暖意。他再三道谢,吃了粥,用热水擦了脸和手脚,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些。老丈也送来了半壶自家酿的、劣质的米酒,说是能“驱驱寒”。
待到夜深人静,老丈一家都睡下后,沈夜才从怀中取出伤药,就着冷水服了。他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尝试运转那微弱的内息,修复受损的经脉。疼痛依旧,进展缓慢,但他必须坚持下去。每恢复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下去、走下去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夜便起身了。他没有惊动老丈一家,将莫愁给他的一小瓶不算特别珍贵、但对普通跌打损伤颇有奇效的药膏,悄悄放在了自己睡过的木板床上,用那床薄被盖住。这算是他能为这户善良人家做的、唯一力所能及的报答了。
他悄然离开沈家浜,没有去胥口镇,而是凭着老丈昨晚指点的方向,向着姑苏城东北方向,一头扎进了更为荒僻的乡野小径。他需要绕过胥口镇,也需要避开可能的主要官道。
接下来的两日,沈夜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田埂、甚至树林穿行。饿了,就采些野果,或在偏僻的村落,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铜板,向看起来面善的农户买些最粗糙的干粮;渴了,就喝溪水、河水。困了,便找些破庙、废屋,甚至直接在田野中的草垛、桥洞下将就一宿。伤势和缺乏药物,让他的恢复极其缓慢,甚至因风餐露宿而有反复的迹象,咳嗽越来越频繁,脸色也越发难看。但他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更不敢去城镇医馆抓药,生怕暴露行踪。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流浪者,在江南富庶的土地上,艰难地跋涉。唯一支撑他的,是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是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真相、必须……变得强大到足以保护所爱的执念。
这天下午,他来到一处靠近官道、却颇为荒凉的山坡下。连日赶路,加上伤病折磨,他已疲累至极,胸口更是痛得如同火烧。他看到山坡上似乎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残破不堪,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咬了咬牙,强撑着向山坡上走去。
破庙果然荒废已久,门窗歪斜,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但比起露宿野外,已算不错。沈夜找了处相对干燥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从怀中掏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难以下咽的麦饼,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艰难地啃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庙内弥漫着尘土和腐朽的气味。沈夜嚼着干硬的麦饼,只觉得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父皇母后模糊而温暖的笑容,皇宫冲天的大火,老仆何伯背着他亡命奔逃的雨夜,北地边关的苦寒与厮杀,竹溪小筑外那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胥江之上那决绝挡在身前的背影,水寨中那双刚刚睁开、带着茫然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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