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3)
「怎么了?」妻子问。
「有记者。」我揉着太阳穴,「消息漏出去了。」
「怎么会……」妻子脸色发白,「是不是陈姐她……」
「不知道。」
车开进小区时,我们看见单元门口围着一群人。
中间是陈姐,她正对着一个手机镜头说话,语气激动:「作为母亲,我必须保护孩子!现在社会多乱啊,那些表面上好心的人,谁知道背地里……」
她看见我们的车,顿了一下,然后抬高声音:「有些人,就是利用邻居的信任!」
闪光灯亮起。
妻子猛踩油门,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我们躲在车里,谁都没动。
车库昏暗的灯光下,妻子的肩膀在发抖。
「她找了媒体。」妻子喃喃道,「她要彻底毁了你。」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陈姐在电梯里红着眼眶的样子。
她说托管班倒闭时,声音哽咽。
我说「我先帮你接几天」时,她抓住我的手,连说了三声谢谢。
那时她的手是暖的。
那天晚上,记者堵在小区门口。
物业来劝,反被摄像机对准:「请问你们对业主涉嫌拐卖儿童的事件有什么看法?小区安全管理是否存在漏洞?」
王主任落荒而逃。
我和妻子不敢出门,点外卖都不敢。
女儿还在姥姥家,妻子打电话过去,听见孩子在那边哭:「妈妈,幼儿园小朋友说爸爸是坏人……」
妻子挂断电话,抱着我哭了一夜。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床,走到阳台上。
对面窗户黑着,陈姐家似乎没人。
我盯着那扇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清白了?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无声地换台。
早间新闻正在播一条社会新闻:「警惕『热心邻居』,母亲保护孩子果断报警……」
画面里,陈姐的脸被打上马赛克,但声音我认得。
她又在说那些话,还加了一句:「希望所有家长提高警惕,不要让孩子单独和异性邻居相处。」
我关掉电视。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搬家。」我对妻子说,「这地方不能住了。」
妻子红肿着眼睛看我:「房子怎么办?工作怎么办?」
「房子先空着,或者租出去。工作……」我苦笑,「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妻子不说话了。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总得做点什么。
妻子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我整理书架。
在一个旧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纸条,是小宇去年写的:「谢谢李叔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字歪歪扭扭,还画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撕碎,扔进垃圾桶。
中午,门铃又响了。
是周医生。他一个人,拎着个果篮,表情尴尬。
「刘耕,」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丽华她……去她妈家住几天。我来跟你们道个歉。」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周医生把果篮放下,「但丽华她……她真的有苦衷。你们知道,她生小宇时难产,产后抑郁很严重,这两年才好些。她加了很多妈妈群,里面整天发那些孩子被拐的新闻,她看得多了,就……」
「就怀疑我要拐她儿子?」我打断他。
周医生低下头:「那天她本来情绪就不稳,小宇班主任又说最近有陌生人在校门口转悠。你迟到,她打电话你不接……」
「我接了!我说堵车!」
「她说你没说清楚。」周医生叹气,「刘耕,我代她道歉。那些记者不是她找的,是群里有人把这事捅出去了。她现在也很后悔,但已经控制不住了。」
「后悔?」我终于忍不住吼出来,「她后悔为什么不撤案?为什么不澄清?为什么要在媒体面前说那些话?周哥,我女儿现在不敢去幼儿园!我工作没了!我们得搬家!你一句『后悔』就完了?!」
周医生后退一步。
「我会补偿,」他急急地说,「经济损失我赔,工作我帮你找,我认识……」
「不用。」我指着门口,「你走吧。」
周医生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果篮留在门口,鲜艳的包装纸在昏暗的楼道里刺眼得像嘲讽。
妻子走过来,看着那个果篮:「他说陈姐产后抑郁……」
「抑郁就能毁掉别人的人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陌生,「抑郁就能让一个帮了她两年的人去死?」
妻子抱住我:「刘耕,你别这样……」
我推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两年的画面:小宇在我家吃饭的样子,趴在我腿上听故事的样子,叫我「李叔叔」时甜甜的声音。
还有陈姐的笑容,她端来的饼干,她说「你是个好人」。
所有画面最后都碎成一片片,拼成警察敲门的那一幕。
「有人报警称你涉嫌拐卖儿童。」
我捂住眼睛。
07
傍晚,妻子敲门说饿了。
我们煮了泡面,沉默地吃完。
收拾碗筷时,妻子突然说:「对了,早上小宇偷偷跑过来,塞了个东西在门缝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个儿童手表。
「小宇的?」我接过来。
「嗯。他说妈妈给他买了新的,这个旧的想送给咱们女儿玩。」妻子声音哽咽,「孩子还是好的。」
我打开手表。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显示着时间,日期,还有……未读消息。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消息记录。
大部分是陈姐发的:「到学校了吗?」「听老师话。」「妈妈晚点接你。」
但最近几天的记录,让我手指僵住了。
一个群聊,名字叫「宝贝守护联盟」。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
「丽华姐做得对!现在坏人太多了,就得闹大,让所有人不敢随便碰别人家孩子,这样咱们的孩子才绝对安全。」
往上翻:
「报警是最有效的,一报警,警察一调查,全小区都知道这人可疑。」
「以后谁还敢让他接孩子?这就是震慑作用。」
「丽华姐,你坚持住,我们都在支持你!」
「媒体那边我联系了,今晚就发稿。」
「对了,你记得让其他邻居也作证,人多力量大。」
「就说他行为反常,经常盯着孩子看,这种话又没法证伪。」
发消息的人,头像各异,名字都是「XX妈妈」。陈姐的回复穿插其中:
「谢谢大家,为了孩子,我必须强硬。」
「他现在名声臭了,应该不敢再接近小宇了。」
「就是可怜了其他孩子,不过没办法,安全第一。」
我一条条往下翻,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翻到最上面,是两周前。陈姐在群里说:「对门邻居又主动要接小宇,我该答应吗?总觉得他热情得过分。」
下面一堆回复:
「绝对不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男人主动接送别人家孩子?绝对有问题!」
「我老公从来不管这些事,这才正常。」
「丽华姐,你得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边界。」
再往前,是更早的记录。陈姐抱怨工作忙,没时间接孩子。
有人建议:「让你对门接啊,他不是乐意吗?反正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陈姐回:「也是,省了托管班的钱。」
那天,是两年前的九月三日。
我放下手表,手抖得拿不住。
妻子凑过来看,脸色瞬间惨白:「她……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我没说话,继续翻。
翻到昨天半夜,陈姐在群里说:「媒体曝光了,他现在应该不敢出门了。就是有点担心,万一他狗急跳墙……」
有人回:「怕什么?你才是受害者!妈妈保护孩子天经地义!」
「就是,抑郁诊断书准备好了吗?万一闹上法庭,这是护身符。」
「对了,记得把聊天记录删干净。」
看到这里,我猛地站起来。
「你去哪?」妻子拉住我。
「报警。」我说。
「可是警察已经结案了……」
「这次是我报警。」我抓起那个儿童手表,「告她诬告陷害,告她煽动作伪证,告她……」
话没说完,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两个陌生人,穿着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
其中一个亮出证件:「刘耕先生吗?我们是区教育局的,接到群众举报,称您有不当接触儿童的行为。请配合我们调查。」
我看着那两张工作证,脑子里一片空白。
妻子先反应过来:「教育局?我丈夫又不是老师,你们调查什么?」
「接到多名家长联名举报,」年长的工作人员语气严肃,「称刘耕先生长期在小区内接触未成年人,行为可疑。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条例,我们有责任介入调查。」
「又是举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谁举报的?」
「举报人信息保密。」年轻的那个翻开笔记本,「请配合我们工作。首先,请说明您平时接触儿童的情况,包括但不限于邻居孩子、小区内其他孩子……」
「我帮邻居接送孩子两年,就因为这个?」
「接送过程中是否有单独相处?是否有肢体接触?是否询问过家庭隐私?」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像早就排练好的。
妻子突然冲进卧室,拿出那个儿童手表:「你们看看这个!看看陈丽华在群里怎么说的!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接过手表。
他们翻看聊天记录时,脸色渐渐变了。
「这个群……」年长的抬起头,「『宝贝守护联盟』?」
「对!就是她们在背后煽风点火!」妻子激动地说,「我丈夫是清白的!是她们诬陷!」
年轻的工作人员拿出手机拍照取证。
年长的沉默片刻,说:「这个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但今天的调查还得继续,请理解。」
「还调查什么?」我终于爆发了,「你们没看见吗?这是有组织的诬陷!她们在群里商量怎么害我!」
「李先生,冷静。」年长的合上笔记本,「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这个手表我们先带走作为证据,会联系网安部门核查这个群。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请您暂时不要接触任何未成年人,包括您自己的孩子。」
「什么?!」
「这是规定。」他站起来,「另外,建议您暂时搬离这个小区,避免进一步冲突。」
他们走了。妻子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突然笑出声来。
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刘耕,你别这样……」妻子惊恐地看着我。
「规定,」我抹了把脸,「他们让我别接触自己女儿。规定。」
手机响了。是郑律师。
「刘耕,教育局的人是不是去了?」他语气急促,「我刚接到通知,说有多名家长联名举报你。现在情况很麻烦,如果教育局认定你有『不当接触』行为,可能会列入黑名单,以后任何涉及儿童的工作都不能做,甚至会影响孩子入学……」
「郑律师,」我打断他,「我拿到证据了。」
我把儿童手表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个证据很关键,」郑律师终于开口,「但需要合法取证。你们刚才把东西交给教育局,程序上有问题。应该先报警,由警方扣押取证。」
「那现在怎么办?」
「我马上去教育局,申请作为你的代理人参与调查。另外,你现在立刻去派出所,以这个手表为证据,正式报案陈丽华诬告陷害。」
「警察会受理吗?」
「聊天记录里明确有煽动作伪证的内容,涉嫌违法。」郑律师说,「快去,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
挂断电话,我和妻子对视一眼。
「走。」我说。
派出所里,接待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警察。
「又是你?」他皱眉,「案子不是结了吗?」
「我要报案。」我把儿童手表的事说了,「陈丽华涉嫌诬告陷害,还有那个群,涉嫌煽动作伪证。」
警察接过手表,翻看记录,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个群……」他抬头看我,「你之前怎么不说?」
「刚发现的。」
「等着。」他拿着手表走进里间。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妻子紧张地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色渐暗,派出所的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在墙上。
终于,年轻警察出来了,后面跟着那个年长的警察,上次审我的那个。
「刘耕,」年长的开口,「你提供的这个证据,我们初步看了,确实有问题。但有几个疑点:第一,这个手表怎么来的?第二,聊天记录是否真实?有没有可能伪造?」
「手表是陈丽华的儿子偷偷塞给我的。至于真假,你们可以查那个群,查聊天记录的时间戳,查那些群成员!」
「我们会查。」年长的坐下,「但你要知道,即使这个群真的存在,即使聊天记录是真的,要认定陈丽华诬告陷害,难度依然很大。她可以说那些话只是在群里发泄情绪,可以说报警是出于合理担忧。」
「那煽动作伪证呢?她在群里让其他邻居作证说我行为反常!」
「那些邻居的证言,」年轻警察插话,「我们核实过,确实都说了类似的话。但她们可以说那是自己的真实感受,不是受陈丽华煽动。」
我盯着他们,突然明白了。
「所以,还是没办法,是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就算有证据,就算她们在背后策划,最后倒霉的还是我,对吗?」
两个警察都没说话。
「那我换个问题,」我站起来,「如果我现在去陈丽华单位,去她儿子学校,拿着这些聊天记录,告诉所有人她做了什么,可以吗?」
「刘耕,你别冲动。」年长的也站起来,「我们没说不管。这个案子我们会重新调查,那个群我们会联系网安部门核查。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周。」
「这一周我怎么办?」我看着他们,「我女儿不敢去幼儿园,我妻子被单位谈话,我家门口天天有记者。我连自己家都不敢回。」
年长的警察沉默片刻,说:「这样,我们先以『涉嫌寻衅滋事』对陈丽华传唤调查。如果聊天记录属实,至少可以给她一个行政处罚。但这需要时间取证。」
「今天能传唤吗?」
「明天。」
「好。」我点头,「我等着。」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透了。妻子小声问:「他们会认真查吗?」
「不知道。」我说。
手机震动,是郑律师发来的微信:「教育局这边暂时稳住了,我说证据已提交警方重新调查。但他们还是要求你暂时不要接触未成年人。另外,有个新情况——陈丽华请假了,说是抑郁症复发住院。」
「住院?」我冷笑,「真会挑时候。」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逃避。」郑律师回复,「但如果是真的,事情就更复杂了。抑郁症患者的行为能力认定……」
我没再回复。
开车回家,小区门口果然还有记者。我们绕到后门,偷偷溜进去。楼道里静悄悄的,但我知道,每扇门后面都有眼睛在看着。
开门进屋,反锁。妻子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明天,」她说,「明天警察传唤她,事情就能澄清了吧?」
我没说话。
夜里,我又失眠了。凌晨两点,我悄悄起床,走到阳台上。对面窗户黑着,陈姐家似乎真的没人了。
突然,手机亮了一下,是那个儿童手表的备用账号,我白天偷偷登录的。有新消息。
点开,是「宝贝守护联盟」的群聊。最新发言:
「丽华姐住院了,说是被那家人逼的。」
「太可恶了!欺负一个抑郁症妈妈!」
「咱们得继续施压,不能让坏人得逞。」
「对,明天继续打教育局电话,打市长热线!」
「还有,谁认识媒体的?再曝一波!」
我看着那些话,手指冰凉。
往下翻,有人问:「对了,丽华姐那个诊断书,是真的吗?」
一个叫「萱萱妈妈」的回:「当然是真的,三甲医院开的。抑郁症,焦虑症,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所以她的行为不能按常理判断,法律上也会从轻。」
「那就好。不过聊天记录怎么办?警察会不会查?」
「放心,群主已经解散群了,聊天记录都清空了。新群我建好了,邀请码私发。」
我盯着屏幕,心脏狂跳。
她们解散群了?那手表里的记录……
我赶紧翻看手表,发现群聊界面果然显示「该群已解散」。
因为这是儿童手表的本地缓存,之前的记录还在。
她们以为删了就没事了。
我截屏,录屏,把所有证据保存到云端。
然后给郑律师发消息:「她们解散群了,想销毁证据。但我这里有完整记录。」
郑律师秒回:「保存好。明天警察传唤时,这是关键。」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妻子提前到了派出所。
陈姐没来。
「联系不上。」年轻警察说,「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她丈夫说她在医院,但拒绝透露具体医院。」
「躲起来了?」妻子急了。
「可能是真的住院了。」年长的警察说,「我们查了,她昨天确实在某三甲医院精神科挂了号。诊断书还没出来,但挂号记录是真的。」
「那怎么办?」
「只能等。」警察说,「如果真是抑郁症发作,传唤就得暂缓。这是规定。」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所以,」我说,「她报警抓我,只需要一个电话。我要告她,得等她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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