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3/3)
两个警察没接话。
「那这个呢?」我拿出手机,打开昨晚的截屏,「她们解散群,建新群,继续策划。这也是抑郁症发作?」
警察接过手机看,脸色凝重。
「这个新群,」年长的说,「你能进去吗?」
「需要邀请码。」
「想办法弄到。」他看着我,「如果能进去,拿到她们继续策划的证据,案子就好办了。」
「我怎么弄?」我苦笑,「她们现在防我跟防贼一样。」
正说着,派出所门口一阵骚动。
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冲进来,后面跟着一群举着手机的人。
「请问刘耕是在这里吗?」
「听说诬告他的邻居抑郁症住院了,是真的吗?」
「警方是否会因为抑郁症从轻处理?」
警察赶紧拦住:「出去!都出去!这里不接受采访!」
但人越来越多。我认出其中几个,是小区里的邻居。
赵阿姨,刘姐,还有几个面熟的。
她们举着手机,对着我拍。
「就是他!欺负一个抑郁症妈妈!」
「警察同志,你们要公正啊!」
「不能因为他是男人就偏袒!」
妻子吓得躲到我身后。
警察厉声呵斥,但人群不退反进。
突然,一个鸡蛋飞过来,砸在我肩膀上。黄的白的流了一身。
「坏人!」有人喊。
警察终于怒了,强行驱散人群。但那些镜头已经拍够了。
我看着肩膀上的蛋液,闻着那股腥味,突然不生气了。
只觉得累。
「先回去吧。」年长的警察拍拍我,「这里我们会处理。」
「处理什么?」我看着他,「她们敢来派出所闹,明天就敢去我单位,去我女儿幼儿园。你们能天天守着吗?」
警察沉默了。
我拉着妻子走出派出所。
外面还有人在等,看见我们,又举起手机。
「刘耕,你对逼得邻居抑郁症住院有什么感想?」
「你会道歉吗?」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向车子。
开车离开时,后视镜里,那些人还在拍。
妻子一直在哭。
「我们走吧,」她抽噎着,「离开这个城市,去哪都行。」
我没说话。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李叔叔吗?」是个小孩的声音,怯生生的,「我是小宇的同学,乐乐。」
我一愣:「乐乐?怎么了?」
「小宇让我告诉你,他妈妈没住院,在家呢。他听见妈妈打电话,说装病是为了……为了让你告不成。」
「你在哪?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小宇告诉我的。他偷了妈妈的旧手机,里面有你的号码。他说他妈妈不对,但他不敢说。李叔叔,你是好人,我知道。」
孩子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在抖。
「掉头,」我对妻子说,「回小区。」
「回去干嘛?」
「陈丽华在家。」
我们没敢从正门进,把车停在隔壁小区,走路回去。
绕到我们那栋楼后面,抬头看,陈姐家的窗户拉着窗帘,但缝隙里有光。
「真在家?」妻子小声说。
「上去看看。」
我们悄悄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但陈姐家门口放着两袋垃圾,显然是刚产生的。
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陈姐,我知道你在家。小宇的同学都告诉我了。」
还是没声音。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我说,「敲到所有邻居都出来看。」
终于,门开了条缝。周医生疲惫的脸露出来。
「刘耕,你怎么……」
「陈丽华呢?」我推开门。
客厅里,陈姐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整齐,脸色正常。
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那个「宝贝守护联盟」的新群界面。
看见我,她猛地合上电脑。
「你不是住院了吗?」我走进去。
「我……我刚从医院回来。」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慌。
「抑郁症发作还能上网聊天?」我指着电脑,「在群里继续策划怎么害我?」
「你胡说什么!」她提高声音,「周明,让他出去!」
周医生站在门口,没动。
「丽华,」他说,「够了。」
「什么够了?」陈姐瞪着他,「你帮谁说话?」
「我帮理说话。」周医生走进来,看着妻子,「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丽华没住院,诊断书是假的,她托人开的。她说只有这样,警察才不会追究。」
妻子气得发抖:「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陈姐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癫狂:「我不是人?刘耕,我问你,这两年,你帮我接小宇,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你真就那么无私?」
「我能有什么私心?」
「你老婆生的是女儿,你想要儿子,对不对?」她盯着我,「你对我儿子那么好,不就是想让他给你当干儿子?不就是想老了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我惊呆了。
「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她冷笑,「一个男人,对别人家的儿子那么好,正常吗?」
我看着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是抑郁,」我说,「你是疯了。」
「我疯也是被你们逼的!」她尖叫,「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好人,我是恶人!我保护自己孩子有错吗?我警惕一点有错吗?这个社会多危险你不知道吗?那些新闻你没看吗?孩子被拐卖的,被侵犯的,哪个不是熟人作案?」
「所以我就一定是坏人?」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眼睛通红,「我是母亲,我必须保证百分百安全!」
周医生冲过去抱住她:「丽华!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挣扎着,「刘耕,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已经联系了律师,我要告你性骚扰!告你心理虐待!我有抑郁症诊断书,法律会保护我!」
我看着她癫狂的样子,突然觉得可悲。
「陈姐,」我轻声说,「你还记得两年前,小宇发烧那次吗?」
她一愣。
「那天你和你丈夫都在手术台上,电话打不通。小宇烧到四十度,是我抱着他跑下楼,开车闯了两个红灯送医院。在急诊室,他抓着我的手说『李叔叔,我害怕』,我说『不怕,叔叔在』。」
陈姐的嘴唇在抖。
「你凌晨三点赶到医院,看见小宇在我怀里睡着了,你当时哭得站不稳,抓着我的手说:『刘耕,我这辈子欠你的。』」
「别说了……」她声音弱下去。
「我没想要你还。」我说,「我真的就是觉得,邻里邻居,能帮就帮。你忙,我时间灵活,接个孩子顺手的事。我没想过要当你儿子的爹,没想过要你报答,更没想过……」
我顿了顿:「更没想过,你会把我当罪犯。」
陈姐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起来。
周医生蹲在她身边,也红了眼眶。
「对不起,刘耕,」周医生哑着嗓子,「丽华她……她生小宇时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之后就一直焦虑,怕孩子出事。加的那些妈妈群,整天发恐怖案例,她越看越怕。那天你迟到,她脑子里全是那些新闻画面……」
「所以我就成了新闻里的坏人?」
「不是你的错。」周医生摇头,「是我的错。我工作忙,没照顾好她,没发现她病得这么重。」
我看着这对夫妻,一个癫狂,一个颓丧,突然觉得恨不起来了。
「周哥,」我说,「带她去看病吧,真的病。」
周医生点头。
我转身要走,陈姐突然开口:「刘耕。」
我停下。
「那些聊天记录……」她声音很轻,「你真的有?」
「有。」
「能……能删了吗?」她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我道歉,我公开道歉,我去派出所撤案,我去跟记者澄清。你把记录删了,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恐惧,不是对我的恐惧,是对身败名裂的恐惧。
「晚了。」我说。
走出那扇门时,我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09
第二天,警察正式传唤了陈姐。
这次她没躲。
在派出所里,她承认了大部分事实:建群煽动、策划诬告、伪造诊断书。但坚持自己是因为抑郁症,行为失控。
警方最终以「寻衅滋事」对她处以行政拘留十日。
因为抑郁症诊断,暂缓执行,但记录在案。
那些作伪证的邻居,警方一一训诫,要求写下悔过书。
教育局那边,郑律师提交了所有证据,澄清了举报不实。
但那个「暂时不要接触未成年人」的限制,还是保留了三个月——说是程序要求。
记者们终于散了。
小区群里,当初骂我的人开始道歉,一个接一个。
赵阿姨亲自上门,拎着一篮鸡蛋,说「老李啊,阿姨糊涂了」。刘姐在群里发长文,说自己也是妈妈,能理解陈姐的恐惧,但方法错了。
我没回应。
一周后,我们搬了家。房子租出去了,工作辞了——公司说「影响不好」,给了三个月补偿金,算是体面分手。
新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邻居多是退休老人。
没人知道我们的事。
搬家那天,周医生来帮忙。
他瘦了一圈,眼睛深陷。
「丽华住院了,真的住院了。」
他一边搬箱子一边说,「重度抑郁,伴有妄想症状。医生说至少治疗半年。」
我没说话。
「小宇……我送他去外婆家了。」
周医生声音哽咽,「孩子也受了刺激,晚上做噩梦,说梦见李叔叔变成坏人要抓他。」
我停下动作:「你跟他说,李叔叔不是坏人。」
「我说了,但他妈妈之前灌输得太深……」
周医生抹了把脸,「刘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说个数,我赔。」
「不用了。」我说,「钱治不好心病。」
他愣住。
「周哥,」我看着这个曾经一起喝过酒、聊过球赛的男人,「咱们两清了。以后……别联系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走了。
妻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都过去了。」
「嗯。」我说。
10
三个月后,我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只有以前的一半,但清静。女儿转了幼儿园,交了新朋友,渐渐忘了那些事。
偶尔,妻子还会做噩梦,梦见警察敲门。
我就抱着她,说「没事了」。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直到那天,我在超市买菜,听见两个女人的对话。
「听说了吗?西城那边有个小区,一个妈妈报警说邻居拐她孩子,结果是自己有精神病。」
「真的假的?」
「真的,那男的被冤枉得工作都丢了,后来反转了,那妈妈被拘留了。」
「活该!现在有些人啊,就是被害妄想。」
我推着购物车,从她们身边走过。
其中一个女人看了我一眼,突然愣住:「你……你是不是那个……」
我低头快步离开。
结账时,手机响了。是郑律师。
「刘耕,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他语气有些复杂,「陈丽华那边,病情恶化了。住院期间自杀未遂,现在转到封闭病房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医生辞职了,专门照顾她。小宇一直住外婆家,听说在学校被孤立,没孩子跟他玩。」郑律师顿了顿,「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可怜,就是……告诉你一声。」
「嗯。」
「另外,那个『宝贝守护联盟』的群,网安部门查实了,里面五十多个成员,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焦虑症。群主被行政处罚了,群也封了。」
「好。」
挂断电话,我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过小区花园时,看见几个孩子在玩滑梯。
他们的妈妈坐在长椅上聊天,笑声传得很远。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突然,一个皮球滚到我脚边。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仰头看我:「叔叔,能帮我捡一下吗?」
我弯腰捡起球,递给他。
「谢谢叔叔!」孩子抱着球跑了。
他的妈妈看过来,对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转身往家走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
「刘耕,你快回来!」她声音在抖,「女儿……女儿的老师打电话,说她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爸爸以前是坏人,但现在不是了……」
我停下脚步。
「老师问怎么回事,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妻子哭了,「她怎么会记得?都三个月了……」
「我马上回来。」我说。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光下,突然觉得冷。
有些伤口,看不见,但一直在流血。
有些牢笼,你以为逃出来了,其实只是换了个形状。
我抬头看天,很蓝,没有云。
慢慢走回家。上楼,开门。
妻子扑进我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女儿坐在沙发上,抱着娃娃,眼睛红红的。
「爸爸,」她小声说,「我今天说错话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没说错。爸爸以前被冤枉过,但现在是好人了。」
「那为什么老师那么惊讶?」女儿问,「为什么小朋友说『你爸爸真的是坏人吗』?」
我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因为这个世界,有时候好人会被当成坏人。」我轻声说,「但爸爸知道自己是好人,妈妈知道,你也知道,就够了。」
「那小宇哥哥呢?」女儿突然问,「他为什么不来玩了?」
我身体一僵。
「他……搬家了。」
「我想他了。」女儿说,「他上次说,要教我折纸飞机。」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后,我和妻子坐在阳台上。新家的阳台很小,但能看到月亮。
「还会好吗?」妻子问。
「会。」我说。
「真的?」
「真的。」
她靠在我肩上,慢慢睡着了。
我看着她疲惫的睡脸,想起陈姐癫狂的眼神,想起小宇哭泣的样子,想起周医生佝偻的背影。
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电梯里,陈姐红着眼眶说「孩子没人接」。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会说「我先帮你接几天」吗?
我想了很久。
会的。
但我会在第一天就说清楚:我只帮你接一个月,你要尽快找托管班。我不会单独带你孩子出门,不会问任何私人问题,不会让他在我家吃饭。
我会划清所有界限。
因为善意没有铠甲,就会变成伤害自己的刀。
月亮升得很高了。我抱起妻子,走进卧室,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关灯前,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是女儿的照片,笑得很甜。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晚安。」我说。
闭上眼睛时,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都过去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过不去。
它们会变成影子,跟着你,在每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里,提醒你曾经在雨里站了多久。
不过没关系。
影子而已。
天亮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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