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偷得闲情几许(1/3)
集英镇前往丁州府城的官道上,刘睿影带着查缉司众人悠悠前行。
说起来,这是他来定西王域后最悠闲的一次。这条路,算上眼下这趟,已是第四遍走。不长的时日里,身边同行的人却换了四拨。他特意早早上路,就为了能有大把时间在路上消磨。
倒春寒已过,温风如酒,拂在脸上竟有几分醉人。刘睿影环顾四周,似乎草原王庭方向的景色更显优美。此刻的草原,冰雪初融,大片鹅黄色的嫩草芽已然冒出。没了马蹄声的打扰,他甚至听见了潺潺流水——那是冰雪消融的征兆。定西王域少雨干旱,这雪水便如金子般珍贵。
路边已有星星点点早开的野花散发幽香,林间树木正抽出新枝。官道上行人往来不绝,毫无战乱之感。看来定西王与玄鸦军的到来,让丁州百姓个个信心倍增。
可再好的景致,看久了也会乏味。何况身旁的秦楼长还在喋喋不休,让刘睿影不免有些烦乱。这家伙活像个丁州百事通,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大到定西王霍望过往的征伐与政策,小到丁州府城里哪家男人最惧内,他都一清二楚。单凭这一点,倒确实是个合格的查缉司楼长。
但当刘睿影问起汤中松时,秦楼长却有些搪塞,言语闪烁,似有隐情。这让刘睿影顿时兴致缺缺,心里堵得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抵达丁州府城时已近黄昏。
“秦楼长,这丁州府城内可有什么好去处?”刘睿影问道。
“这……不知刘省旗问的是何种地方?”秦楼长斟酌片刻,开口确认。
刘睿影一听便知他会错了意,解释道:“比如好吃的馆子、热闹的坊市之类。对了,丁州府城可有祥腾客栈?”
不知为何,他对祥腾客栈总有些特别的情愫。
丁州府城内自然有祥腾客栈。刘睿影让查缉司众人先行返回站楼,自己则打算去客栈转转。秦楼长想陪同,实则是想借机买单,拉近些关系——男人间增进友谊的方式简单直接:同饮一杯酒,便算聊得来的熟人;酣畅痛饮至中宵,便是足够认可的朋友。若曾互有大醉,情谊说不定比许多夫妻还深。毕竟同床异梦者不知凡几,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总比白头偕老的多些。
刘睿影谢绝了秦楼长的好意,独自沿着街市走向祥腾客栈。路过琉光馆,见已闭馆;又路过叶老鬼的宅子,本想敲门寒暄——毕竟自己能突破伪地宗,全靠他的指点,两人虽只闲谈,却已有师徒之实。但想到叶老鬼乖戾的脾气,伸出的手终究还是缩了回来。
上次在集英镇的祥腾客栈,他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却无人问津。没想到这次刚站定,就有个小二哥殷勤地跑出店门迎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查缉司省旗官服,不由得暗道一声失算。
自从那日当街杀人,又随定西王、玄鸦军同行至集英镇,这年头,这类故事传得最快。虽不算捕风捉影,却没谁能说得全,都是你一言我半语地拼凑,再添些自己的想象,说出来竟比真金还真。
都说人言猛如虎,可刘睿影觉得,老虎其实并不可怕。用老虎与这些口毒心黑者相比,老虎反倒更可怜。他在查缉司听过不少人因虚无缥缈之事断送名声清白,最后不得已以死捍卫——这岂不更证明,长舌比利剑更能害人性命?
事已至此,刘睿影不知丁州府城的人会将自己比作何种妖魔,只觉落座后,连掌柜打算盘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这位大人要点些什么?您若是头回来,不妨让小的给您推荐推荐?”小二哥倒了杯清茶问道。
“哦?你怎知我是初次来此?”刘睿影有些诧异。
“嘿嘿……您这身衣服小的眼熟,而且您和那位大人……长得不一样。”小二哥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
“看来这丁州府查缉司站楼,日子过得倒是颇为潇洒……”刘睿影暗自思忖。
这次回丁州府城,他前所未有的轻松——公务妥帖,修为精进,心情大好。他随意甩出些银两,让小二置办一桌菜肴,还特地嘱咐要一坛好酒。
掌柜亲自从后堂抱出一坛十五年的杏花酿,这可是丁州府城顶好的酒,比别的贵出十几倍。这杏花酿取材极讲究:定西王域虽多杏树,杏花也开得早,但用来酿酒的杏花,必须是见过雪的——就像那日他与霍望去集英镇时遇上的倒春寒,见雪不落,经寒不萎,还得用这场雪的雪水酿造,才能保证最佳口感。而天气难测,因此这杏花酿成了定西有钱有势者趋之若鹜的宝贝。
祥腾客栈掌柜亲自抱来的酒,绝无半分掺假。掌柜不言语,只单手拍开封泥,给刘睿影倒酒。单凭这一掌,刘睿影便看出他不简单——力道雄浑,隐而不发,张弛有度。不说开碑裂石,一掌拍断人的脊椎骨却绝无问题。
浅浅的酒盏中,淡酒汤里静静浮着一朵杏花。刘睿影往酒坛里一瞧,好家伙,用料真足!一坛酒竟有半坛子花瓣。可掌柜抱着坛子倒酒,竟稳稳只倒出一朵杏花,与寻常酒客无异。这让刘睿影不由得对他又高看几分。
“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呢……”刘睿影暗自揣测。如今的他,已不是刚到集英镇时那般懵懂惺惺作态,自会从旁人言行中揣摩出几分意味。这身查缉司省旗官衣,让祥腾客栈确实重视了不少:掌柜亲自上酒、倒酒是给面子;单掌拍封泥、单花入酒盏,则是委婉提醒——即便他是查缉司的人,也莫要在客栈中生事。
刘睿影本无多余心思,今日来此只为放松,难得有这般闲时闲情。当下也不在意,只觉这祥腾客栈愈发有意思了。
小二哥安排的菜色果然不同寻常,竟只有一道:一只仔鸡,肥瘦均匀,拔毛仔细,肉质纹理紧密,通体如白玉般细腻温润。刀工齐整,肉块码在盘中栩栩如生。这般食材处理最显真功夫——蒸煮不比爆炒,半分腥气都不能留。厨子怕从后堂到桌前散了香气、耽误口感,竟搬来一台炉灶,在桌旁调配蘸料响油,而后手腕一抖,“滋啦”一声全泼在切好的鸡块上。白肉配红油,淡黄色的鸡皮上点缀着几段青葱,末了灭了炉膛、收起炒瓢,又拿出一方案板,“哒哒哒”剁了小半碗蒜蓉,用几滴秋油、少许陈醋调制。待小二把蘸料放上桌,厨子微微向刘睿影点头示意,便快步回了后堂。
刘睿影夹起一块鸡肉,特意选了盘底层的,图它饱蘸汤汁。他本不喜欢吃蒜,可看到桌上精致的小碗,想起方才厨子的精湛刀工,竟觉得不蘸一点就对不起人家似的,一时间举着筷子陷入两难。
不知不觉,一滴红油顺着筷子流到手腕处。旁边突然传来“噗嗤”一声,似是强忍许久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
“小姐,你看那傻子……筷子夹着块肉死盯着,难道还要对这只鸡说句对不起吗?”这声音,正是糖炒栗子。
不知何时,她与小姐赵茗茗也来堂中用餐。赵茗茗因与断情人一战受了些轻伤,本不想下楼,奈何祥腾客栈规矩森严,餐饭不得上楼。糖炒栗子气不过要和掌柜吵,赵茗茗却自己下了楼——她不想让任何人因自己难堪。糖炒栗子见小姐拖着伤病之体下楼,气得嘴撅得老高,甚至把手里一颗正要吃的糖炒栗子扔到柜台上。掌柜却毫不在乎,既不解释也不告罪,只用雪白毛巾把砸烂的栗子擦干净。
“不得无礼!”赵茗茗出言斥责。
刘睿影顺着笑声看去,糖炒栗子旁边,不正是那日在丁州州统府门口见到的女子吗?原来她还未离开!不知怎的,这几日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虽只是匆匆一面,记忆却又深又真。
看到手腕上的红油,刘睿影自觉甚是尴尬。每个男人都想在美女面前展现帅气与强悍,可眼下这般模样,实在没什么可表现的。他不知怎的,竟一口把那块硕大的鸡肉吞进嘴里,也顾不上仔细咀嚼,连骨头带肉硬生生往下咽。
这一幕,让赵茗茗也忍俊不禁,不由得侧过头偷笑。
“喂!你不噎吗?”糖炒栗子问道。
刘睿影确实很噎,连话都说不出来,却又不想张嘴吐出——那般太过粗鄙,未免唐突佳人。只得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想把鸡肉顺下去。肉是咽下去了,肚子里却像有团烈火蹭蹭往上顶,不一会儿,脸上便多了两团酡红。
“方才……让姑娘见笑了。”刘睿影回话时,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茗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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