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九尾(1/3)
第二章九尾初现·朝歌夜弦
一
邱莹莹踏进王宫的那日,正是三月廿一。
商礼重单数,廿一是“大吉”之日,宜纳新、祭祀、会盟诸侯。可雍己的王宫却静得反常。
没有迎接新人的鼓乐,没有穿梭的宫婢,连最常见的青铜灯树都只点亮了零星几盏。引路的是个须发皆白的内侍,脊背佝偻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提着的羊角灯笼光线昏暗,只能照亮脚前三尺。灯笼摇晃时,灯影在两侧高大的宫墙上拖出扭曲的、鬼魅般的形状。
道路是夯土铺就的,很平整,却因为连日无雨,覆着一层细密的浮尘。邱莹莹赤足而行——这是她作为“祥瑞”“仙子”被献入宫时必须遵守的仪轨——足心能清晰感受到尘土细腻微凉的触感,以及更深层地面传来的、属于这座古老宫殿的恒定低温。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最表层是焚烧艾草驱虫后残留的苦香,底下是青铜器年深日久沁出的铜锈味,再往下,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甜腥。
与邱莹莹预想中商王宫廷应有的金玉满堂、钟鸣鼎食相去甚远。甚至比不上她穿越前参观过的那些仿古影视城。
白须内侍在一道厚重的木门前停下。门是朱漆的,但色泽暗沉,边缘剥落,露出底下木材干裂的纹理。门上饕餮辅首的铜环也布满绿锈,不见光亮。
“仙子,请在此稍候。”内侍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张砂纸在摩擦。他并未抬头看她,只是将灯笼放在门边,躬身退入更深的阴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邱莹莹独自站在门前。
夜深露重,素白的长裙贴在身上,泛起寒意。她这具狐妖的身体并不畏寒,但那股寒意似乎能穿透皮肤,直接渗入骨髓。她微微抬眼,打量着这道门。
门楣上方的石雕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某种兽面的轮廓,狰狞怒目,却因岁月侵蚀而显得颓唐。
她耳力极佳,能听到门内极其细微的声响。
是呼吸声。不止一道。
一道粗重浑浊,带着痰音,应是年老病弱之人;另一道……极轻,极缓,悠长得近乎不存在,若非邱莹莹五感远超凡人,几乎要忽略过去。
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很规律,嗒,嗒,嗒,间隔固定,落在某种陶制或玉制的器皿里。
以及,一种持续的、低微的、仿佛无数虫蚁在朽木中蛀食的窸窣声。
邱莹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系统在她脑中适时响起提示:【已进入任务核心区域。目标人物:雍己,直线距离十五步。环境检测:存在微量瘴疠之气、腐朽物气息、残余草药成分。建议宿主维持‘无害灵物’初印象,谨慎接触。】
无害灵物?
邱莹莹心里冷笑一声。她扮演的可不是什么懵懂山精。她要的,是一个能让这死气沉沉的深宫、能让那位据说昏聩的君王,瞬间记住,并且生出兴趣乃至欲念的“存在”。
她微微侧身,让一束从高窗斜漏进来的、格外清亮的月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裸露的肩颈上。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朱漆斑驳的门面。
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非人般的、纯粹的探究好奇。指尖与门漆接触的刹那,一抹极淡的、珍珠般的微光,在她指尖一闪而逝。
那并非妖力,只是这具狐妖身体自带的一点灵光外显。在昏暗的光线下,足够醒目。
门内的呼吸声,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尤其是那道极轻极缓的呼吸。
嗒。
一滴水珠恰好落下,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不是侍从,而是一个穿着深青色麻布长袍的老者。袍子很旧,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珠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惊疑,以及一丝深藏的警惕,牢牢钉在邱莹莹脸上。
他的目光先是被她月光下的容颜所慑,呼吸微微一窒,随即立刻下移,落在她赤足踩在尘土上的双足,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材质奇异的白裙,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邱莹莹适时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犀利的目光。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简单却姿态优美的礼——是她这几日在荒苑中,结合这时代可能的礼仪和狐妖应有的飘忽感自创的。
“山野之人邱莹莹,奉召谒见王上。”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空灵与不确定,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过耳廓。
老者——巫彭,雍己身边最受信任,也是如今朝中少数还坚守在君王身侧的大巫——眉头紧紧皱起。他并没有立刻让开,反而上前半步,几乎挡住了整个门缝。
“汝从何来?”巫彭的声音比外貌更苍老,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韵律,仿佛每个字都牵扯着无形的力量。
“洹水之阴,旧苑残垣。”邱莹莹依旧低眉顺目,“夜观星象,见帝星晦暗,心有戚戚。忽有灵光自识海降,指引我来此。”她编造着半真半假的来历,语气诚挚得连自己都几乎要相信。
“灵光?”巫彭的审视意味更浓,“何种灵光?有何凭据?”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但就在巫彭眼神微沉,即将发作时,一点莹白的光晕,毫无征兆地从她掌心肌肤下透出。光晕很淡,却纯净无比,缓缓升腾,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凝聚成一小团朦胧的光雾。光雾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符文流转,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不是妖术,是系统提供的、一次性消耗的“灵韵显化”小把戏,专门用于应付这种需要“神异”证明的场合。效果唬人,毫无实际作用。
巫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大巫,沟通天地鬼神是他的职责。他一生见过无数祭祀时的异象,感受过神灵降临时磅礴的力量,也辨别过不少招摇撞骗的“祥瑞”。但眼前这女子掌中光晕,其纯净剔透之感,与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已知的灵力或神力都不同。非正非邪,只是……纯粹而陌生。
而且,她身上没有任何血腥或淫祀的污秽之气。
“巫彭。”
一个声音从屋内深处传来。
虚弱,沙哑,气若游丝,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巫彭身体一震,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侧身让开,深深躬身:“王上。”
邱莹莹抬眸,望向屋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更深的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孤灯,和窗边漏下的一点月光提供光源。
屋子中央是一张宽阔的玉席,席上侧卧着一人。
应该就是雍己。
他穿着素色的麻布寝衣,极为宽大,越发衬得他身形瘦削。长发未束,散落在玉席和肩头,黑得如同最深的夜。脸色在昏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只有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他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似乎刚刚压抑住一阵咳嗽,胸口微微起伏。
玉席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青铜豆,里面盛着清水。方才那规律的滴水声,便是从悬在豆上方的一个湿布囊中渗出的水珠滴落所发出的。
而那股腐朽的甜腥味,源头似乎就在玉席不远处的地面。那里铺着厚厚的蒲草,蒲草下隐约可见深色的、反复浸染的痕迹。
更引人注目的是,屋子四面墙壁前,竟摆放着数十个陶罐。陶罐口用泥封着,但那股低微的、持续的窸窣声,正是从这些陶罐中传出的。
邱莹莹的目光飞快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回雍己脸上。
他恰好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漆黑的眸子。初睁开时,眼底空空荡荡,仿佛蒙着一层浓雾,只有疲惫和病弱。他看向邱莹莹,眼神茫然,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困惑,似乎无法理解为何深夜会有这样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自己寝殿。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她赤足上的尘土,又看向她掌心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弱光晕。
“光……”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邱莹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玉席约十步远处停下,再次敛衽行礼。这一次,她抬起了头,目光与雍己对上。
“民女邱莹莹,见过王上。”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韵律,“偶得灵应,知王上圣体违和,特来谒见。或可……略尽绵薄。”
雍己看着她,依旧是一副懵懂病弱的模样。他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天真。
“汝……能治病?”他问,声音断续,带着怀疑。
“山野之人,略通草木之性,天地灵机。”邱莹莹缓声道,同时暗暗调动体内那一丝微薄的、属于狐妖本源的灵力——与方才的障眼法不同,这是实打实的东西——让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清冽异香稍稍浓郁了一丝。香气飘向玉席的方向。“或许,有助于王上安神静气。”
巫彭在一旁紧紧盯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似乎随时准备动作。
雍己却仿佛被那香气吸引了。他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彩。
“香……好闻。”他喃喃道,随即又蹙起眉,抵着唇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有些剧烈,瘦削的肩膀不住耸动,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邱莹莹见状,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玉席五步处跪坐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表现出关切,又不至于显得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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