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暖阁(1/3)
第三章暖阁藏锋·血夜微芒
一
东暖阁确实比之前那间狭小偏室好得多。
虽然仍算不得奢华,至少宽敞明亮。有一扇真正的木窗,糊着素帛,能透进天光。靠墙是一张榉木矮榻,铺着新换的蒲草席,虽然依旧粗糙,却厚实干净许多。一张低矮的漆案,边缘的朱漆已经斑驳。墙角甚至有一个半旧的陶制炭盆,尽管现在并非用炭的季节。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主殿只隔着一道绘着云雷纹的木制屏风。夜深人静时,能清晰听到主殿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雍己压抑的咳嗽,巫彭低沉的祝祷,陶罐里巫虫永不停歇的啃噬声。
邱莹莹在哑女宫婢的帮助下——那宫婢如今见了她,眼神里除了麻木,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瑟缩和敬畏——将自己的“衣物”(其实只有身上那件系统附赠的、似乎永不沾染尘埃的素白长裙,以及几件巫彭后来派人送来的、粗糙的麻布深衣)搬了过来。
安置停当,哑女无声退下,暖阁内只剩下邱莹莹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寝宫内部一处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青苔。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饱含水汽,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暂时压过了殿内那股沉闷的药味和腐朽气。
天色依旧阴沉。
邱莹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情况。妖力已经重新蛰伏下去,但经脉间残留着隐隐的胀痛和撕裂感,像是强行撑开后又回缩的皮囊。灵魂与肉体的融合度在她爆发妖力后,竟然不降反升,达到了82%。然而,那种排斥的“异物感”却更加明显了,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体内争夺着主导权,彼此撕扯,带来一种持续的低度不适。
更让她在意的是,掌心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下方,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阴寒的“异物”。那不是妖力,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能量,更像是一种……带着强烈怨念和死气的印记。来自雍己体内。
她尝试用微弱的妖力去冲刷,那丝阴寒如跗骨之蛆,盘踞不动,反而隐隐刺激得妖力有些躁动。
【系统,分析我体内残留的未知能量印记。】
【分析中……成分复杂:包含高度浓缩的负面精神能量(怨念、绝望)、微量未知毒素、以及……极微量的‘诅咒’残留特性。与目标人物雍己生命体征存在微弱连接。推测为长期接触或承受某种‘厌胜’‘诅祝’类巫术影响的沉积物。警告:该印记可能干扰宿主能量运行,并存在被反向追踪或影响的风险。】
诅祝?巫术?
邱莹莹蹙眉。史书上可没提雍己还被人下了咒。不过,一个被臣下活活饿死的君王,生前遭遇些什么龌龊手段,似乎也不足为奇。
问题是,这印记留在她体内,终究是个隐患。而且,通过刚才的接触爆发,她能感觉到,雍己体内的这种“沉积物”恐怕数量不少,且盘根错节,与他虚弱的病体几乎融为一体。这或许就是他常年病弱、甚至可能最终“病饿而死”的重要原因之一。
要救他,清除或至少缓解这些“沉积物”,似乎是绕不开的一环。
但这需要力量,更需要……契机和信任。
“仙子。”屏风外传来巫彭嘶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上醒了一刻,进了一点黍羹。听闻仙子已安顿好,王上说……若仙子得空,可去叙话。”
邱莹莹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麻布深衣——这是她特意换上的,素白长裙太过扎眼,在获得稳固地位前,低调些好——绕过屏风,走向主殿。
雍己半靠在玉席上,背后垫着两个旧锦囊。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清亮了一点点,不再是完全的涣散茫然。巫彭垂手侍立在玉席三步之外,见到邱莹莹,立刻躬身,目光低垂,不敢直视。
“王上。”邱莹莹在惯常的位置跪坐下来,姿态恭顺。
雍己看着她,视线在她身上朴素的麻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你住得……可还习惯?”他问,声音依旧低弱。
“谢王上关怀,暖阁甚好。”邱莹莹轻声回答。
“那就好。”雍己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席边缘的丝绦,“方才……孤似乎,魇着了。多亏有你。”
“民女分内之事。”邱莹莹道,“王上感觉可好些了?”
“嗯……身上松快了些,头也不那么疼了。”雍己抬起眼,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带着探究,“你的手……还疼吗?”
邱莹莹微微一愣,随即摇头:“些许小伤,早已无碍。”
雍己“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孤听巫彭说,你并非寻常山野之人。”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却并不突兀,符合一个病中君王对身边突然出现的、拥有奇异力量之人的合理好奇。
邱莹莹心念电转。九尾狐妖的身份绝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但经过方才的爆发,再完全用“山野灵女”搪塞,恐怕巫彭那里都过不去。
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些许恰如其分的黯然和犹豫,声音更轻:“王上……可曾听闻,上古有灵狐,秉天地清气而生,不履尘垢,不染秽气?”
巫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雍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光,缓缓道:“《山经》有载,青丘之狐,其音如婴,见则天下安宁。然……那是祥瑞。”
“民女……不敢自比祥瑞。”邱莹莹抬起头,目光澄澈中带着一丝凄清,“只是侥幸,得了一丝微末的灵狐血脉传承,居于世外,不谙世事。前些时日,忽感帝星摇动,气机牵引,心绪难宁,仿佛……有使命在身,故才循着冥冥中的感应,来到王都。”她顿了顿,看向雍己,眼神诚挚,“见到王上,方知……或许,这便是民女的缘法。”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狐妖身份模糊为“灵狐血脉”,既解释了力量的来源,又将自己定位为“感应天命而来”的辅助者,而非别有用心之徒。
雍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邱莹莹说完,他才缓缓眨了眨眼,喃喃重复:“缘法……”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墙角那些陶罐:“你……怕那些虫子吗?”
话题跳跃得有些突兀。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些陶罐,摇了摇头:“不怕。只是……觉得它们啃噬的声音,令人心烦。”
“巫彭说,它们能吸走病气。”雍己道,语气平淡无波,“可孤觉得,它们吸走的,不只是病气。”他转头看向巫彭,“巫彭,今日的占卜,如何?”
巫彭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几片龟甲。甲上裂纹纵横交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王上,今日卜问东夷贡赋及南方水患,裂纹……皆示‘不吉’,且有‘阴晦侵扰,小人作祟’之象。”
“又是小人作祟……”雍己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一丝孩童般的苦恼和疲惫,“年年卜,年年不吉,年年有小人。这小人……究竟在何处?”
巫彭低头:“臣……法力微末,难以尽窥天机。只知王上圣体违和,国事艰难,皆因……正气不彰,邪祟潜藏。”
“邪祟……”雍己将这个词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目光又飘向邱莹莹,“你既能驱散孤体内的……不适,可能分辨这宫中的‘邪祟’?”
邱莹莹心中一动。这是一个介入更深、展现价值的绝佳机会,但也伴随着风险。她体内残留的那丝阴寒印记微微发烫,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民女……可以一试。”她谨慎地回答,“但需王上允准,并在巫彭大人协助下,于宫中行走感知。”
“准。”雍己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道。他看向巫彭:“巫彭,你陪着她。宫中各处,皆可去得。若有需要,调用巫卫。”
巫彭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有所顾虑,但迎着雍己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只能躬身:“臣……领命。”
“去吧。”雍己似乎有些累了,重新躺下,合上眼睛,“有了结果,再来报与孤知。”
“是。”邱莹莹与巫彭同时应声,退出主殿。
站在殿外廊下,午后沉闷的天光落在两人身上。
巫彭转过身,第一次正眼、仔细地打量邱莹莹。他的目光复杂无比,敬畏、疑虑、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交织在一起。
“仙子,”他嘶哑地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正式,也更疏离,“王上之命,老臣自当遵从。只是宫中禁地颇多,规矩森严,更有……一些地方,非比寻常。仙子探查时,万望谨慎,莫要触动不该触动之物,也莫要……沾染不该沾染之气。”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缓慢,意有所指。
邱莹莹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多谢巫彭大人提点。莹莹省得分寸,只为王上安康,绝不敢行差踏错。”
巫彭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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