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坊市(1/3)
坊市在青云峰山脚下往东二十里的一片河滩上。
说是坊市,其实是一条沿河蜿蜒的长街。街面铺着鹅卵石,被南来北往的脚底板磨得油亮。街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木楼,有的气派,檐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有的寒酸,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茬。
陈默到的时候,坊市已经醒了。
卖灵谷粥的摊子冒着白汽,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着泡,米香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卖符纸的小贩把黄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免得被风吹跑。卖灵兽幼崽的笼子摞了三层,里面关着毛茸茸的灵兔和叽叽喳喳的灵雀,一个散修模样的年轻人蹲在笼子前面,伸手逗弄一只兔子的耳朵,被咬了一口,哎呦一声缩回手。
陈默沿着街面往里走。
他没有急着找人兜售,而是把整条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卖丹药的铺子有七家。最大的那家叫“百草堂”,门面三开间,招牌是鎏金的,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面带微笑地招呼来往客人。最小的那家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竖了块木板,上面写着“收售各类丹药”几个字,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陈默在百草堂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茶是茶沫子泡的,颜色浑浊,入口发涩。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百草堂进进出出的客人。
一个外门弟子模样的年轻人走进去,伙计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几块灵石,换了一瓶辟谷丹。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息。
一个散修打扮的中年人走进去,伙计的笑容淡了一分。中年人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反复比较几种丹药的价格,最后什么也没买,空着手出来。伙计的笑容在他转身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大修士走进去,伙计的笑容灿烂得像正月里的灯笼。掌柜亲自从里间迎出来,把人请进去,门帘放下,里面传出茶盏碰撞的声响。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茶沫子,把碗放下。
他看明白了。
百草堂做的是熟人生意。外门弟子买辟谷丹,价格透明,童叟无欺,因为宗门弟子是细水长流的买卖。散修来问价,爱答不理,因为散修穷,做不成大生意。有钱的修士来了,掌柜亲自伺候,因为一单买卖顶得上散修一百单。
那杂役院的止血散,该卖给谁?
陈默站起来,走进百草堂对面那条窄巷。
巷子里有一排更小的摊位。说是摊位,其实就是在墙上钉块木板,摆几样东西卖。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缺了角的玉简、锈迹斑斑的法器碎片、不知真假的灵草种子、用了一半的符墨。摊主们或蹲或坐,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抠脚,有的用炭笔在地上画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陈默在最里面的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这个摊位比其他的更寒酸。木板只有两块砖头那么宽,上面摆着七八瓶丹药,瓶子上落着灰。摊主是个瘦老头,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道袍,正低着头用一块软布擦拭一个丹炉模样的铜器。铜器擦得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不放过,擦过的地方泛出暗沉的光。
陈默蹲下来。
“前辈,收丹药吗?”
瘦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陈默的脸移到灰色短褐上,又移到袖口的泥点上,最后落回铜器上。
“不收。”
陈默没有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布袋,解开系绳,把止血散的粉末倒了一点在掌心里,递过去。
“您看看货。”
瘦老头的目光在止血散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铜器,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撮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又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须子做的。”
“是。”
“苦须子止血散,市面上卖一块灵石十包。”瘦老头把指尖的粉末弹掉,“你这个,粉更细,药味更纯。但还是一块灵石十包。没人会为了一包止血散多花一块灵石。”
“如果我卖一块灵石十五包呢?”
瘦老头擦铜器的动作停住了。
他重新抬起头,这一次看的是陈默的眼睛。
“你有多少?”
“现在有两千包。以后每个月能出两千包。”
“成本多少?”
“这是我的事。”
瘦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铜器放下,从摊子下面拖出两个马扎,递了一个给陈默。
“坐。”
陈默坐下。
“我姓宋。”瘦老头说,“这条巷子里的人都叫我老宋。我不收丹药,但我认识收丹药的人。”
“什么人?”
“散修。真正的散修。”老宋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塞上烟丝,用火折子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缺了一颗牙的齿缝里漏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辛辣味。
“坊市里的散修,你看见的那些,其实不算最穷的。他们有灵石逛坊市,多少还能买点东西。真正的穷散修,连坊市都逛不起。他们在青云山脉各处挖灵草、猎低阶妖兽,换了灵石只够买辟谷丹和止血散。他们买止血散,是一包一包买的。一包止血散,省着用,能用一个月。”
陈默听懂了。
“你想让我卖给他们?”
“不是我想让你卖。是你这个止血散,只能卖给他们。”老宋用烟袋锅指了指巷子外面,“百草堂的止血散,一块灵石十包。你卖一块灵石十五包,百草堂明天就能卖一块灵石二十包。你跟它打价格战,它拖不死你,但它背后的供货商能拖死你。”
陈默沉默。
老宋说的是实话。百草堂的止血散是炼丹房供的货,成本再低也低不过宗门自己的渠道。杂役院的止血散成本确实低——苦须子漫山遍野,人工是现成的,烘干用砖窑——但产量摆在那里。一个月两千包,跟百草堂一个月的销量比起来,连零头都不到。价格战打起来,百草堂少赚一点无关痛痒,杂役院少赚一点就揭不开锅。
“那些穷散修,在哪里能找到?”陈默问。
老宋用烟袋锅往东边一指。
“出坊市往东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乱石滩。散修们在那里聚集,形成了一个小集市。没有店铺,都是地摊。一块破布往地上一铺,摆几样东西就开张。百草堂瞧不上那地方,嫌利薄。”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但利薄归利薄,积少成多。乱石滩的散修少说有上千人。一个人一个月买一包止血散,就是一千包。你一个月两千包,在那里刚好够卖。”
陈默站起来。
“谢了。”
他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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