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行路(1/3)
天还没亮,陈默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不是鸡叫。是磨刀声。
老周蹲在院子里,就着东边天际线透出的第一缕灰白,一下一下地磨镰刀。磨刀石是青色的,镰刀是黑的,磨出来的浆水是灰的。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刀面和石面贴合的角度从头到尾都不变,发出一种很绵长的沙沙声,像锯子锯在湿木头上。
陈默披上短褐推开门。
院子里不止老周一个人。小杨蹲在灵兽棚门口,正在给一只灵鹤腿上绑竹筒。灵鹤单脚站着,另一只脚缩在腹下,偶尔抖一下翅膀,把露水抖落。王大壮坐在门槛上系草鞋,麻绳在脚踝上绕了三圈,勒紧了又松开,怕走到半路勒脚。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准备出门。
陈默走进灶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灵谷粥,还冒着热气。粥很稠,筷子插进去能立住。粥面上搁着两根咸菜,切得比平时细。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映得灶口一圈暗红。
他端起碗,站在灶台边吃完。洗碗的时候,王大壮探进头来。
“默哥,碾槽的尺寸,画在纸上还是记在脑子里?”
“纸上。画清楚,长宽高都标注。尤其是碾轮和碾槽的弧度,弧度不对碾不碎。”
王大壮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树皮纸和一小截炭笔,小心翼翼塞回去,拍了拍胸口。
“放心。”
老周是第一个出发的。
他带了两个人,各背一个空竹篓,往南麓走。竹篓里装着干粮和竹简——竹简是用来记录的,每一片苦须子的位置、数量、长势,都要记。陈默给他的那张树皮纸上画着表格,横轴是地点,纵轴是品种、面积、密度、预估储量、可采集时长。老周不识字,但表格看得懂。一格一格,填就是了。
“南麓今天走不完。”老周出门前说,“那片山太大了。我三天走完,回来给你完整的数。”
“三天够吗?”
“够。”老周把镰刀别在腰后,“走不完我就不回来。”
他转身走进晨雾里。两个杂役跟在后面,背篓在雾气中晃了几下,被吞没了。
王大壮和小杨一起出的门。
一个往坊市,一个往乱石滩。两人在杂役院门口分开,一个朝东一个朝西。王大壮走出去几步又跑回来,从灶房抓了两个窝头塞进怀里。
“中午不回来了,省顿饭钱。”
他跑出去的时候草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越来越远。
小杨走得安静。他把灵鹤腿上绑竹筒的绳子又检查了一遍,拍了拍灵鹤的翅膀。灵鹤低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起来,在杂役院上空盘旋了半圈,往乱石滩的方向飞去。
“让它先过去认认路。”小杨说,“以后送货,它能帮上忙。”
然后他也走了。背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昨天老丁赶制出来的第二批止血散,两百扎。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陈默没有急着出门。
他走进库房,把昨晚写的送货清单又核对了一遍。止血散两百扎,这是要送去乱石滩的。另外还有三十扎是备用的——如果有人拿物资来换,物资价值超过了止血散的价值,就得用备用的补足。灵兽骨折价表、灵草品级对照表、矿石成色判断表,三张纸叠在一起,压在清单下面。这是给周平准备的。他昨天说灵兽骨折价算错了一处,今天陈默把整张折价表都给他带过去。
东西核对完,装进布袋。布袋是双层的,里面缝了一个暗袋,灵石和灵石碎片放暗袋,止血散放明袋。这是老周媳妇昨晚缝的。老周媳妇不在杂役院,在山下的村子里。老周每个月回去一次,把灵石送回家。昨天听说陈默要去乱石滩送货,他连夜下山,天亮前赶回来,手里多了这个布袋。
“她说,布袋得缝双层。外面的贼摸一下,只摸到止血散,摸不到灵石。”
陈默把布袋挎在肩上。暗袋里装着昨天收回来的灵石碎片,鼓鼓囊囊一小包。
老丁从砖窑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新出窑的砖。
“第二窑的温度曲线。”他把砖递过来,“这是窑温最稳的时候出的砖。我打算把这批砖用在第二个窑的内壁上,外壁用第一窑的砖。”
“内壁用更好的砖?”
“内壁吃火。砖不好,烧久了会裂。外壁不吃火,用差一点的砖不影响。”老丁把砖翻过来,指着侧面一道浅浅的纹路,“你看这里。第一窑的砖,这里有一道细纹。不是裂,是土里的沙粒烧熔了留下的。外壁用这种砖没问题,内壁不行。”
陈默把砖接过来。纹路很浅,浅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老丁看见了。
“第二个窑什么时候能砌好?”
“七天。”老丁想了想,又改口,“五天。我带人连夜干。”
“人手够吗?”
老丁往身后看了一眼。四个杂役正在砖窑前面和泥,裤腿卷到大腿根,赤脚踩在泥浆里。泥浆是黄褐色的,踩下去咕叽咕叽响。
“够。昨天你又给我加了两个人。”
陈默把砖还给他。
“五天之后,我要用新窑烘一批高品级的止血散。乱石滩那边,有人愿意用好材料换。好材料需要好药来换。”
老丁把砖夹在腋下。
“五天。窑给你。”
他转身走回砖窑。走进泥浆堆里的时候没有脱鞋——他脚上的鞋早就被泥浆浸透了,鞋面和鞋底一个颜色。
陈默挎着布袋,走出杂役院。
去乱石滩的路,他已经走过一遍了。黄土路、碎石路、干河床。但这一次他没有走干河床。昨天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干河床虽然近,但鹅卵石硌脚,走完全程脚底要疼两天。今天他绕了一段,走河岸上面的山路。山路远一些,但路面是夯实的泥土,好走。
走过一片松林的时候,他停下来。
松林里有人在采松脂。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孩子手里各提着一个陶罐,老妇人用一把小刀在松树上划出口子,淡黄色的松脂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流进固定在树干上的竹筒里。孩子把竹筒里的松脂倒进陶罐,动作很小心,一滴都不洒。
老妇人看见陈默,手停了一下。
“过路的?”
“过路的。”陈默看了一眼陶罐里积攒的松脂,大约有小半罐。松脂是炼丹的辅料,用量不大但必不可少。坊市里收松脂的价格是一块灵石三斤。
“你们是附近村子里的?”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把小刀从树干上拔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收进怀里。两个孩子抱着陶罐,缩到她身后。
陈默没有追问。他从布袋里拿出一扎止血散,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止血散。一块灵石十五包。如果你们需要,下次我路过的时候可以换。”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松林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你下次什么时候路过?”
陈默回过头。老妇人站在松树下,手里攥着小刀,身后的两个孩子探出半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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